“从前我领着衙门的月钱,虽说微薄,倒也入账稳妥,花起来便没个顾忌。与你和孩子花钱我自然不心疼,却也……存了别的心思。”
“娘子可还记得,赁咱家院儿时你曾好生劝过我,叫我省些银子,赁两三间房便好。我嘴上说孩子多,得住宽敞些,实则……我是想有个像样的院儿,能撑些门面。”
姜明远声音渐低,同时停下脚步。他垂首立在街边,慢慢地,将从未吐露过的难堪与心事诉与最亲近的人。
“这些年来,我心头总憋着口气,想叫人都瞧见咱过得好,叫人晓得我——姜明远虽入仕无望,同样能荫庇妻儿,叫妻女吃穿用度都体面……”
他阖眼,悠长吁出一口气。
“可如今我才知晓,这体面,向来不是旁人给的,乃是自己挣的,更是银子堆起来的。”
珠儿定是看清这个理儿,才决意要摆摊的吧?
青舟是否也一样,才会与他决裂,愤然离家的?
如此看来,他这个饱读诗书的秀才公,还不如家里孩子明朗……
姜明远摇头苦笑:“娘子,都说‘百无一用是书生’,当真如此……”
“官人何出此言?怎可这般辱没自己!”付惜音挽上他胳膊,柔声眷眷。
“君子论迹不论心,这些年,你待我们娘几个如何,我们都看在眼里,也记在心上。官人实实在在养家,我们跟着你,也是宽了心,享过福的!”
自家官人方才坦白的那些心迹,付惜音早心知肚明——二十余载枕边人,她怎能不懂他?
只是有些话只可意会,不能言明。
所谓“至亲至疏夫妻”,正如此。
幸而,官人这心结总算开始消解了……
“一家人过日子,不就是你托着我,我拉着你么?”付惜音动容道,“从前是你护着我们娘几个,如今两个姐儿长了本事,青舟也在外历练——孩子们都懂得反哺,不也是官人教子有方吗?”
她携过姜明远的手,二人并肩继续往前走。
“只要咱一家人心在一起,劲儿往一处使,日子总会越过越好。”
转过弯,一盏夜灯照亮回家路。
他们到家了。
姜明远握紧娘子的手,豁然笑了:“娘子说的是。”
“只要一家人在一起,便是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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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宝珠昨日回家洗漱完,早早就睡下了。
劳动使人安心,赚钱更叫人舒心,她睡了穿越以来——不,即便在后世,也难有这般一夜好眠。
晨起,神清气爽。
走出厢房,她吓了一跳。
小院竟一夜变了样!
靠墙堆砌的陈年杂物不翼而飞,边边角角都收拾利落,就连柴火都码得十分整齐。
变化最大的是紧挨院墙的那两块地。土地难得,这边有院的人家基本都会种菜养花,他们家却什么也没种,好好的地一直荒着,杂草长了半人高。
如今杂草尽除,两块地也都松了土,浇过水,散发着清新而蓬勃的气息。
姜明远没穿平日的宽袖长衫,一身粗布衣裳站地里,裤腿高高挽在膝上。
见女儿出来,他撂下手中锄头,笑容满面地打量自己的劳动成果。
“珠儿来瞧瞧,爹这地锄得怎么样?”
姜宝珠很惊喜:“爹爹怎想起锄地了?可是要种些甚么?”
“你爹爹说,这地荒也是荒着,不若种些你出摊用得上的菜。用不完,咱自家人也能吃。”付惜音替官人答道。
“不错。”姜明远点头,“今日书铺忙完,我便去买些菜种。若快些,不等中秋,咱便能吃上自家种的菜了。”
“你安心抄书罢!”付惜音道,“我要去大相国寺的绣局领活儿,横竖顺路,一道儿便把菜种买回来了。”
姜宝珠眉心拧了下,还未开口,她爹爹便急切道:“你寻甚么绣活儿?恁费眼——”
“我和寺中的绣娘说好了,喏,二百文定钱都到手!”付惜音从腰间摸出荷包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