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妖不说话,但还是听从呼唤,缓慢的从水池里冒出来半个脑袋,那双幽幽的蓝眼睛表达着不满,还噗噜噜噜噜的吐泡泡。
但在沉良招手,示意他靠近一点时,他看起来不情不愿,但尾巴还是摆动起来,像听从召唤的小狗来到她的身边。
“你还在生气吗?”沉良问:“额,那你要不稍微等一下再生气,我有一件事情想要——呜啊!不要沉下去啊!”
海妖:“那你说点好听的,不然不理你了。”
沉良眨眨眼睛:“我夸你漂亮算吗?”
海妖:“不算,这算实话。”
沉良:“那我说你性格可爱呢?”
海妖:“也不算。”
这可真是把人难住了。
沉良思考了一会儿,于是又招招手。等海妖靠得更近,伸出手臂就能撑在池壁上的时候,沉良说:“我平时其实也不太会安慰别人啦,不过我也有一套独门秘笈,那就是——”
资深面点大师!
平时难免会遇到朋友悲伤难过的时候,笨嘴拙舌的沉良除了“啊啊啊啊啊啊那人怎么这样真过分”之外,就只会一些摸摸抱抱拍拍揉揉。
这种安慰方式看起来实在不像是有什么技术含量的样子,但是有时候好像确实能起到一些作用,比如把难过的朋友变成一块难过的面包。但是有研究说,拥抱是能够让压力快速消失的有效方法,拥抱三十秒会让百分之八十的压力都蒸发掉,照这样看来,说不定面点大师的这一套面包制作流程下来,十五秒就能让压力都蒸发掉了。
“到头来你还是什么好听的都没有说。你总是这样,连骗一骗别人都不愿意。”海妖喃喃。
沉良,笑眯眯:“骗人多不好啊。而且一个谎言总是需要用更多的谎言去圆上,这样折算下来,光编造谎言需要的能量都已经远远超过其他获得的好处了。而且我说谎很蹩脚的,很容易就会被人拆穿,这样的话说不定连本来会获得的利益都会损失掉,不划算的。”
“哼……”海妖发出一声闷闷的哼声,他贴近沉良,小声地抱怨了一句:“冠冕堂皇……”
他心中还有好多话想说,但是现在,不祥的红与黑已经从玻璃穹顶上褪去,裂缝也渐渐被修补,原本掉进水池里的玻璃碎片重新向上,回到自己被崩碎的原位,一切又变得祥和起来。
阳光倾洒,一切都变得暖洋洋的,给景色镀上了一层浮动的漂亮金边。海妖觉得自己昏昏欲睡,生长于水中的生物体温要比人类更低,于是他们本能的追逐那些温暖。在家乡的海域中,海妖们时常会跃出海面,靠近那些熊熊燃烧的星球,在自己燃烧起来之前在回到海底,然后再次跃出,乐此不疲。现在,他又向上蹭了蹭,让自己更加投入那些温暖之中,发出舒适的喟叹。
海妖些时候会觉得人类真是一种美好的生物,当他们不处于敌对状态,也不因为工作原因手持各种奇怪物品站在对面的时候,人类真的是一种可爱又会让人心软软的生物。
比如现在,面前这个人张开怀抱,将自己的柔软,温暖,美好的一切都与他分享,也将他的一切都接纳。他身上收敛的尖刺,被冷水浸泡的同样冰冷的体温,还有那条滑滑的、在水中看起来宛如一丛珊瑚绚烂的尾巴。
她重新坐在池边,比平时更加靠近边沿,腿垂进水中,一直淹到她的膝盖。内侧不常见光的皮肤细致而敏感,他的腰鳍冰凉,顶端的尖带着刺,尽管他现在放松着,收敛着,腰鳍的刺也软软的随波逐流,可就算是完全放松,柔韧的刺在擦过她内侧的皮肤时,还是在人类的身上留下一些痕迹。
“人类真是脆弱。”海妖轻声呢喃:“柔软,又容易受到伤害,有时候就算没有敌意,仅仅是经过,无意的一瞥也会造成一些不必要的损伤。”
无序的红色线条被池水一激便更加鲜红,红色蔓延稀释,划痕周围的皮肤也会染上淡淡的粉,变得发烫,微微鼓起。
于是这些线条有了形状,有了温度。海妖冰凉的手指带着难以明说的怜悯和可惜,描绘一般抚过它们,手指下能够感受到轻微的闪避紧绷,因为发炎带来的热和微微地肿胀,病态的体温通过手指染到了海妖的心中。
“疼吗。”
沉良摇头:“不疼,只是泡了水有点痒痒的。”
“不在临战状态的时候,我的刺几乎没有任何毒性,但对于人类来说,这轻微的毒性也会给没有保护的人类一些伤害。”他沉下去一些:“你同意我给你解毒吗?”
沉良低下头。
她的皮肤上正泅开一幅画。深深浅浅的红正缓慢的蔓延开,带着微微的滚烫和刺痛。
沉良:“不解毒会怎么样啊?”
海妖:“也不会怎么样。腰鳍的刺大多数时候不会用来攻击,毒性并不十分致命,算是一种精神毒素。只会影响你的精神稳定性,让你渐渐失去理智,变得任人摆布。”
腰鳍在大部分时候并不是海妖的攻击手段,偶尔在伴侣之间关于主动权的争斗愈演愈烈或者两人情到浓时,腰鳍的毒素都会最大程度上解决问题。无论是分出高低胜负,还是暖情助兴,它从不让人失望。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沉良的神情。
她脸上并不惊慌,带着轻微的好奇和“原来如此”,在他停下时还歪了歪头,疑惑他怎么不继续说了,并眼神鼓励他继续说下去。
海妖:……
海妖有些沮丧:“你一点也不担心我会在你中毒的时候对你做什么,或者以此要挟你吗。”
沉良:“啊这,这个问题我好像没怎么想过诶。”
不过既然说起了,那就稍微思考一下。
沉良思索着:“如果你说的那种情况发生了,我想,在你摆布我之前,我应该就会选择一种更加稳妥的办法杜绝这种情况发生。”
意料之中的回答。
这个人总是这样。不接受任何威胁,不会为任何诱惑所动。只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只会因为自己的职业和喜好行事,我行我素为所欲为。美貌也好,财富也好,名声也好,她似乎都不是很在意。海妖在人类的传说中会用歌声和美貌诱惑路过的水手,让他们的船只偏离航向,触礁而亡,他也尝试这样做了,只可惜,这位水手不解风情,意志总是太过坚定。
于是他只能沮丧又哀怨的用眼睛可怜兮兮她他一眼,垂下头来,重新埋进她的怀中,搂抱住她。
人类的手指再一次从他的头顶开始抚摸,顺着潮湿顺滑的头发,细腻的后颈,光滑的后背安抚下去。渐渐染上池水温度的手指偶尔擦过背鳍根部,这一次瑟缩的人变成了海妖。他无数次期盼过这样亲密的动作,然而现在如愿以偿的时候,他却不敢再如同幻想中的那样,去索取,去祈求更多更多。
他曾经见过这个人安抚受惊的兽人幼崽,她就是像这样,把别人抱在怀里,从头顶抚摸到后背。惊慌失措的幼崽全身都灰扑扑的,因为惊吓全身的毛都炸起来,眼睛瞳孔缩小,爪子也收不回去,可是在她的怀里,被这样顺着毛摸一摸,很快就会放松下jsg来,然后打起哈欠。
原来是这样的感觉。
池水冰凉,海妖埋在沉良的怀里,人类温和的声音如同池水一样平静。
他听见沉良说:“海妖,你听我说。我们两个这样下去不行的。”
“咱们两个得出去。”她说:“我得回去一趟。”
海妖一下醒了。
他猛地抬起头,甚至下意识的看了一眼头顶的玻璃穹顶。沉良摸他的发顶当做安抚,靠近他:“我恐怕要走了,海妖。我猜你应该不是这里的人,你也回到你的家乡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