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再诉说自己这一路有多么艰难,也不再大谈特谈在自己的带领下众人的未来会有多么光明,他转而谈起了今早那位被军方带走的前任主管——即使院领导再三叮嘱,此事必须要保密。
“有时候啊,总有虫族搞不清楚自己的位置,还真以为自己是什么大人物,什么事都敢搅进去……这不,被风暴扫了一点儿边儿,这就进去了,唉……”
这话的指向性就过于明显了一点,在场的都不约而同地想起了今早那位紧急卸任的前任药库主管——
听明白的都闭紧了嘴巴,不敢接这位新主管的话,没听明白的瞧着身旁同事的架势,也乖乖闭紧了嘴不敢吭声。
这位新主管怕不是喝醉了吧?他们不约而同地想到。
但巧的是,在场的醉鬼不止一个,这边话音刚落,那边的醉鬼就直接道,“可不是嘛!那家伙也真是胆大,黑市这种地方的生意也敢唔唔唔……”
这位不幸知情且嘴快的醉鬼,被身边的同事一把捂住了嘴,阻止他再继续说下去。
此话一出,新主管瞬间就酒醒了,这可不是他那打官腔的画风,而是实实在在的点题了。
须臾间一层冷汗浸透了他的贴身衣衫,仅存的那点兴致也被吓没了。他的目光先是不满地落在了那位被捂嘴的倒霉蛋身上,然后又颇具有威胁性地扫过在场的虫族,意思很明显,今天的事都烂在肚子里,谁也不准说出去。
但很遗憾,这种事情,并不是他想弥补就能弥补的了的。
由于上任过于仓促,今晚的聚餐也是临时组织的,恰巧赶上了地区公休日,他们这群没有提前预订的虫族,连个最次的包厢都没能订到,只能将就着在位置好一点的二楼露台附近落座。
所以刚刚那个嘴快的醉鬼嚷嚷的话,不只他们这一桌虫族听到了——
即使周围声音有些嘈杂,二楼的顾客也不算很多,但倒霉蛋的声音也不小,最起码二楼靠近他们的这一圈虫族,都听得清清楚楚。
光是眼神扫一圈,看看这一堆满脸都是我吃到瓜了的围观群众就知道,这件事只封他们这一桌子的口,是没有用的。
在意识到当前的情况之后,新主管身上一层接一层的冷汗不停往外渗,脸色也在一瞬间灰败了下来。在座都是见风使舵的好手,否则干嘛来凑这场热闹呢?几分钟之内,这一桌虫族都走的干干净净,要不是机器人拦的快,差点连买单的都没有。
这一点小插曲,并没有影响到二楼的其他顾客。
附近大多数虫族的确听到了那些话,但黑市这种东西离他们太过遥远,想来都是听得到摸不着的,也就当个新鲜事听听,转眼就忘到了脑后,又继续热热闹闹地吃饭了。
唯独角落当中那个双人座的小桌子旁的身影,在听到那些话之后,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黑市……吗?”偏暗的灯光隐藏了他的面容,不然以他容貌的出彩程度,怕是早就引来围观了。
片刻后,他面前的空位置被一个匆匆赶来的雄虫占据了。这里明明是吃饭的地方,可这只雄虫却带着帽子口罩,说话的声音也压的极低,像是害怕被人发现一样。
奇怪的是,周围居然没有任何虫族对此感到惊讶。
待他微微抬高帽沿,又将口罩向下拉了些许之后,一张熟悉的脸庞在灯光不那么亮的角落当中展现出来——这只雄虫,赫然正是还在被通缉中的希尔维斯。
而他对面的,自然也就是人鱼族那位出逃的小祭司,拉斐尔。
“抱歉拉斐尔,我来晚了。”希尔维斯柔声说道,他看起来像是刚从什么地方匆匆赶来,一路上都没有停歇,连气儿都没喘匀。
——至于是真的赶路匆忙,还是刻意装出这副样子,好给自己的迟到找到一个合适的借口,那就不得而知了。
好在拉斐尔对此并不在意,他只是出来吃顿饭而已,至于是一个人吃还是两个人吃,没什么差别。
“我吃过了,布尼尔。”拉斐尔的声音没什么太大起伏,说着,他将椅子向后一挪,站起身来,自顾自地往外走。
希尔维斯傻眼了片刻,连忙整理好着装上去追,谁知却被机器人拦住了离开的脚步。叮的一声,机器人的显示屏上出现了一份完整的账单。
希尔维斯下意识看了一眼账单,发现拉斐尔虽然选的还是他提前点好的双人套餐,没有再点其他主菜,但他却把菜单上所有列出的饮料都点了一遍,足足二十多种。
估计是尝到了满意的,他甚至在用餐结束之后,选了其中一种饮料让店家打包了五十瓶,用同城速递送到他们目前居住的地方。
拉斐尔吃的理直气壮,走的理所当然,就是有一件事没干——
他没付钱。
难怪一反常态在这儿等着他!原来是为了这个!
希尔维斯低着头咬牙切齿地结了账,根本不敢看周围虫族的反应,小跑着绕过起机器人就去追人了。自然,他也没能听到不远处食客正在谈论的话题——
“这么说来,地底下(黑市)最近不好混了?”
“内部消息,夜里要打灯(严查)了。”
若是系统还在,自然是不会错过这个关键信息的,但可惜的是,自从上一次掉线之后,系统时不时就会滋滋拉拉地响,信号也不太灵光。
在半个小时前宣布完希尔维斯完成任务得到积分之后,系统就再次下线了,任由希尔维斯一路如何呼喊,也没有任何回应。
希尔维斯很快离开了现场,从进门到离开,满打满算不超过三分钟。
这还是希尔维斯头一次在自己还在现场的时候,与这种关键信息擦肩而过。当然,此刻所谓他并不知晓这件事,大概率以后不会知晓。
有些事,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听着身后逐渐靠近的脚步声,拉斐尔没有丝毫要开口的意思。他是听到了消息,可是,他怎么会知道这个消息对希尔维斯而言意味着什么呢?
本来,拉斐尔也没有同这位聊天的习惯,不是吗?
第二天一早,那位惴惴不安了一整夜到天亮终于松了一口气的新主管,在刚准备出门去上班的那一刻,就结束了他为期一天的药库主管的任职。
泄露消息,是不至于被抓走,但是违反保密原则,职位是甭想了。新主管,啊不,前主管,还有那位同样喝醉了酒的倒霉蛋,一起从医院滚蛋了。
被开除这种事实在再常见不过,根本没能掀起半点水花来。除了那几个知情的医院同事,与同样留意着情况的拉斐尔,谁会在意这样的小角色是去是留呢?
不过这对于拉斐尔而言,倒是一件好事。至少,这让他确定了心中的某个想法。
看来,这是动真格的了?药库主管,黑市,整治……即使拉斐尔对这些事再不感兴趣,但身为人鱼族着重培养的小祭司,他还是知道不少其中关窍的。
“医院药库,还是军队,难道是要查黑市流通药剂?”拉斐尔冥思苦想,也只能想到这里。他不明白,为何追查线索这么难的事对方都能如此迅速,可偏偏却无法做到不走漏风声。
黑市,只是藏在这个庞大帝国之下的暗中交易往来的市场的泛称。这种分布极广又隐藏极深的存在,往往面上不显山不露水,可地底下却是根系繁茂,不可轻易斩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