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踏进屋门,蒋川华和庄婉向李勤和李楹行过礼。
李勤连忙去扶:“在外不必如此。”
“礼数还是要尽的。”庄婉笑笑,“茶已沏好,是惠州特有的,不妨一品。”
傅元夕很难相信,眼前这个温柔有礼的人和那日拉着她在赌场拼酒的人是同一个。
庄婉施施然给她讲起歪理:“日后在云京,你要学会人前人后两张皮,否则会将自己憋死的。”
傅元夕竟然觉得很有道理:“我记住了。”
蒋川华淡定地拆她台:“话是没错,但她人前人后都不怎么靠谱,你莫要和她学。”
庄婉笑着送他一记眼刀:“蒋、止、行。”
蒋川华默默端起茶盏。
李楹低头偷偷笑了好一会儿。
“行了,想笑就笑吧。”庄婉道,“太子殿下藏着身份来军中,是想看什么?”
“若听闻东宫太子亲至,免不了要跪上一地。”李勤轻笑,“在云京无论真心假意,面上都恭敬,观不到万事真容,亦听不到真心之言。”
蒋川华:“那殿下今日看出什么了?”
“实在眼拙,没看出什么。”李勤坦然道,“只看到惠州军纪——”
他稍稍顿了下:“时常征战的边军,竟还比不上向统领手下的禁军。”
“的确如此。”蒋川华沉下声,“西境如何臣不知晓,但臣从前在北境沧州多年,惠州军纪比之沧州是天上地下的差别。”
他长叹一声:“赵老将军尚在时还好,自他身故,惠州军愈发松散。”
李勤皱眉道:“蒋将军这些年未想过严整吗?”
“太子殿下恕罪,臣——”
李勤打断他:“此言并非问罪。”
“自然想过。”蒋川华道,“但臣与安定侯和征西伯世代镇守不同,只是奉命而来,一次不过半年光景,是以臣在惠州并无一呼百应的声望。南境先前如风筝断线,仗能打赢,却很不服管,恐怕也只有云深亲自来,才能压得住他们了。”
李勤犹豫道:“但听父皇之意,蒋将军是有法子压住南境的。”
蒋川华低头笑笑,良久才道:“是。”
李勤静待他的下文。
“有些长辈的旧事,已不愿再提了。”蒋川华道,“今时之局,朝上亦无人希望臣再弄出一个惠州帅府来,有西北两境世代相传就够他们头疼了。”
李勤:“但东境和南境再这样群龙无首下去,早晚会出乱子,这是父皇多年的心病。”
“陛下一向用人不疑。”
“但朝中事向来非父皇一人便能决断。”李勤道,“若他真能说什么都算数,早命蒋将军镇守南境,再将宣平侯钉在东境了。”
“陛下早晚会有决断。”蒋川华平静道,“臣虽不常留惠州,只要在一日,便会尽一日责。”
李勤颔首:“蒋将军辛苦。”
军中比试点到为止,但人生来就爱看热闹。
李楹看了一个时辰仍意犹未尽,左右今日没什么旁的事了,李勤便留下陪她看,还要偷偷对胜负双方点评一番。
温景翩看得有点犯困,但李楹正在兴头上,她不好意思说要先走,悄悄往哥哥身边挪呀挪,轻轻扯了下他的衣角。这是他们从小到大默认的暗号,出于礼貌不便开口时,温景翩只需悄悄扯一
扯哥哥姐姐的衣角,他们便会知晓她想走了。
温景行寻了个合适空当:“家父嘱咐要我去祭拜赵老将军,便不陪了。”
李勤听出他这是不想与他们同去的意思,颔首道:“之后我再与楹楹去,逝者已矣,生者却不能忘。”
—
傅元夕和温景翩在马车里被颠得犯困,忍不住掀开车帘问:“很远吗?”
“还得一会儿呢。”温景行道,“困就睡吧,到了叫你们。”
“这是出城的路。”傅元夕看着人渐渐变少,“是要去山上吗?”
“对。”温景行稍顿,“赵老一家都在,我们去磕个头敬盏酒,就算是——”
他止住话,轻笑道:“眼睛都要合上了,路还很远,你们两个安心睡会儿吧。”
傅元夕点点头:“爹爹从前说过,军中之人最难得是寿终正寝,若不能有幸,便希望能长眠于青山。”
温景行:“所谓寿终正寝其实也……”
他叹了声气:“赵老虽未交付性命于沙场,但一身伤病、家破人亡,走得并不安宁。无病无灾是极难的,寿终正寝四个字对从军之人而言实是奢望。”
他言辞间有刻意隐去的不安。
傅元夕权当未曾发觉,放下车帘轻声道:“……我真的困了。”
山间的树叶已经黄了,一半挂在枝头,一半铺满小径,有人经过时发出一声声独属于秋日的脆响。
山是要自己爬的,前半程还很惬意,爬到一半他们就渐渐要走几步歇几步了——主要是温景翩。
温景行看着她坐在树下耍赖:“回去让南星姨带你们练几天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