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人已加派了贴身护卫,并秘密联络了我们在雁门关外接应的部族勇士,人数增加了一倍。主人让属下提醒少主人,在太医署务必格外小心,尽量减少不必要的外出。另外……”忽尔罕稍作迟疑,“主人问,少主人与那位苏医正的研析,是否已有足够收获?若事不可为,或风险过大,不妨暂缓或停止。主人的意思是,您的安全最为紧要。”
阿史那云沉默片刻。他知道兄长是为他好。但看着眼前忽尔罕凝重的神情,想起草原上族人期盼的目光,还有苏轻媛在集贤轩中那专注而清澈的眼神,他摇了摇头。
“回复兄长,研析进展顺利,已有初步成果。此时停止,前功尽弃,亦非医者所为。至于安全,”他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草原男儿特有的坚韧与豁达,“长生天庇佑勇者与智者。况且,我相信大周朝廷,相信谢将军,也相信苏医正和她身边的人。太医署如今守卫森严,我不会有事。”
忽尔罕看着自家少主人坚定的神情,知道劝不动,只好点头:“属下会将少主人的话带到。请少主人务必多加防备。”
“放心。”阿史那云道,“你也告诉兄长,朝中虽有宵小,但亦有明理之人。太子今日召见苏医正,或许便是一个信号。互市关乎两国边民福祉,非一二人可轻易阻断。我们只需做好自己的事,静待时机。”
忽尔罕领命,再次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屋内恢复寂静。阿史那云重新点亮灯烛,目光再次落回古皮革上。那些古老的符号,在跳动的火光下,仿佛活了过来,诉说着先人与疾病、与自然抗争的智慧。
外面的世界,权力倾轧,阴谋算计,如同草原上变幻莫测的风暴。但这方寸之间的古老智慧,却跨越了时间与族群的隔阂,指向一个更本质的目标——生存,健康,对生命本身的尊重与救助。
他忽然理解了苏轻媛那份沉静的力量从何而来。当一个人内心有足够坚定的东西可以执着时,外界的风雨,便似乎不再那么可怕了。
他将皮革小心收好,吹熄了灯烛。窗外,长安城的夜空,依旧深沉。但阿史那云心中,却比来时更加明亮。他知道前路艰险,但他已做好了准备,去面对,去承担,去完成自己应尽的使命,无论是作为部族的使者,还是作为追寻医道的行者。
而在皇宫深处,紫宸殿的灯火,依旧长明。
沈濯再次立于御前,将今日各方动向——太子召见苏轻媛、二皇子府的异常命令、突厥使团的戒备与担忧、谢瑾安的按兵不动与暗中布置——简明扼要地禀报了一遍。
陆淮之听完,只问了两个问题:“太子与苏轻媛,具体谈了什么?”
沈濯将探听到的、关于“药烟熏燎”防治疫病的对话内容复述了一遍。
陆淮之点了点头,不再追问太子,转而问道:“峻儿那边,要用‘那个东西’了?”
“是。阎冲已密令‘一阵风’携带‘腐骨蚀心散’,以备灭口及毁迹之用。”沈濯回答。
陆淮之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冷意,旋即隐去。“朕知道了。谢瑾安和王铮,应该能应付。你只需确保,无论野狐岭生什么,消息都要第一时间、准确无误地传到朕这里,还有……太子那里。”
“臣遵旨。”
沈濯退下后,陆淮之独自坐了片刻。他走到殿内那幅巨大的《大周坤舆全图》前,目光缓缓扫过北境漫长的边线。
“锦川仁厚,心系民瘼,是好事。峻儿骁勇,渴望建功,亦非大恶。只是这路,走岔了。”他低声自语,手指轻轻拂过地图上代表雁门关与野狐岭的标记,“谢瑾安,这把火,就看你怎么烧了。烧得好,可除痼疾,可定边陲;烧得不好……”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深邃的眼眸中,映照着地图上纵横交错的山川城池,仿佛已将这盘棋的无数种可能,尽数推演于心。
夜色,愈深浓。长安城内的暗流,也随着这场风暴的临近,愈湍急难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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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狐岭计划执行的日期,在各方势力的暗中角力与紧张筹备中,悄然逼近。
——太医署,集贤轩。
或许是意识到了风雨欲来,或许是受到了太子召见后某种无形氛围的影响,苏轻媛与阿史那云这几日的研析工作,进入了一种更为专注、也更为默契的状态。
他们减少了关于古方背景与意义的探讨,将更多精力集中于对已破解部分进行严谨的、可重复的验证,以及尝试推演邻近符号群可能代表的方向。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紧迫感。陈景云的警惕性提到了最高,他不仅注意着轩外的风吹草动,连轩内一应器具、茶水的安全,都亲自反复查验。周大人也来得更勤,时常以送些时新瓜果、了解进展为名,实则关注着二人的安全与状态。
这日午后,阿史那云在反复比照皮革上两组符号后,忽然指着一处之前被忽略的、形似曲折闪电的细小标记,对苏轻媛道:“苏医正,你看此处。我之前以为这只是装饰或表示‘急症’。但结合它旁边这个代表‘水’或‘液体’的三道波纹符号,以及更远处这个类似心脏的简图……是否有可能,这个‘闪电’标记,并非指病情急骤,而是指治疗时需要用到的某种‘迅捷之力’?比如……放血?或者某种快导引药力的方法?”
苏轻媛闻言,凑近细看。那“闪电”符号刻痕极细,位置隐蔽,若不特意关联上下文,确实容易忽略。“医官的意思是,这或许是一种配合内服药剂的……外治导引之法?”她沉吟道,“中原亦有‘针砭导气’、‘刺络泄邪’之说,用于急症热闭。若此方真是治疗某种突心疾或热毒壅塞之症,辅以适当的放血或针刺特定穴位以泄热导滞,加药力通达,确有可能。”
她立刻从药柜中取出数卷针灸典籍,与阿史那云一同查阅比对。两人现,皮革上“心脏”简图旁,有几个极小的点状凹陷,排列位置,竟与中原医书记载的“心俞”、“厥阴俞”等穴位有模糊的对应关系。
这个现让两人精神一振。这意味着古方的记载可能比他们想象的更为立体和精细,不仅包含了内服药物,还可能涉及了外治手法。虽然具体穴位、针刺深浅、放血量等关键信息依然缺失,但无疑提供了一个极具价值的研究方向。
“若能结合草原萨满可能使用的祝由、按摩等手法,或许能拼凑出更完整的治疗图景。”阿史那云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我部族中尚有老人依稀记得一些古老的‘驱痛按抚’手法,或许与此有关。”
“待此件事了,若有机会,定要向医官请教。”苏轻媛也深感收获,但随即,一丝阴影掠过心头。此件事了……何时能了?以何种方式了结?
就在这时,陈景云从外面快步进来,手中拿着一封没有署名的素色信笺,神色凝重地递给苏轻媛:“师父,有人将此信丢在太医署角门处,指名要交予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