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雨势转小。乔南一撑起一柄素面油纸伞,走向镇东头那棵老槐树下的茶摊。她选了个靠边缘的位置坐下,点了一壶清茶,目光似乎落在远处雨幕中的青岚山,实则眼角的余光早已将茶摊内的每一个人都纳入观察之中。
“这位姑娘,雨天人少,座位紧张,不知赵某可否与姑娘拼个桌?”
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乔南一抬眸,对上了那双含笑的眸子。
“公子请便。”她微微颔,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与此同时,她垂在袖中的指尖微不可察地轻轻一捻,一缕极细的“软筋散”已悄然藏在指缝之间。
赵安元从容落座,也要了一壶龙井。他看似随意地打量着四周雨景,最后状似无意地在乔南一随身携带、用灰色粗布严密包裹的长条状物事上停留了一瞬。
“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他望着雨丝,随口吟出诗句,旋即目光转向乔南一,“张志和这句诗,道尽了江南渔父的闲适,如今亲见这斜风细雨,水墨江南,果然名不虚传。”
乔南一心中微动。这人谈吐文雅,引经据典,看似洒脱不羁的吟咏之间,她却敏锐地捕捉到他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与她偶尔会流露出的相似的寂寥。
那是一种身处异乡、肩负重任、无法真正融入周遭环境的疏离感。
雨势渐大,乔南一起身告辞。她故意选择了一条僻静的小巷作为回客栈的路径,行至巷子中段,便捕捉到身后几道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她心中冷笑,故意转入一条死胡同。
三个地痞混混围了上来。就在她准备弹出药粉之际,一道白影如疾风般闪过。甚至没看清他是如何动作的,那三个地痞已然倒地。
赵安元收掌而立,身姿挺拔如古松。他转过身,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容,目光却有意无意地扫过她平稳无比的双手:“举手之劳,姑娘不必客气。不过……姑娘的定力,倒是让赵某佩服。”
这话中的试探之意,已是昭然若揭。
“乱世求生,孤身在外,总要有些自保之力,见得多了,也就不那么怕了。”乔南一淡淡回应。
赵安元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追问,只是撑开伞:“雨越大了,这条巷子也不甚安全,就让赵某送姑娘回客栈吧。”
伞下的空间狭小,两人并肩而行,不可避免地靠得近了些。乔南一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清冽的檀香,混合着雨后青草和泥土的清新气息。这种陌生的、属于男性的阳刚气息,让她常年与蛊虫毒物为伴的身体感到些许不适,但那檀香中透出的沉稳宁和,却又奇异地带来一丝难以言喻的安心感。
到了客栈门口,檐下的灯笼在雨幕中散出昏黄温暖的光晕。
“还未正式请教姑娘芳名?”他站在台阶下,微微仰头看着她。
“南衣。”她轻声答道。
“南衣……”他低声重复了一遍,眼中极快地闪过一抹深思,“好名字,清雅别致,与姑娘很相配。在下赵元,暂居于此地访友。明日若得天晴,不知可否有幸邀南衣姑娘同游西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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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南一本能地想要拒绝,但转念一想,或许可以借着同游的机会,更进一步地观察他,摸清他的底细和意图。于是,她略作沉吟,便微微颔:“若明日雨停,天公作美,自当奉陪。”
“如此,甚好。”赵安元笑容加深,朝她拱手一礼,“那赵某便不多打扰了,姑娘好生休息,明日再见。”
看着他转身,撑开伞,那道挺拔的白色身影渐渐融入朦胧的雨幕之中,乔南一仍立在客栈门口,檐角的滴水声清晰可闻。
她轻轻握紧了袖中那枚温润的玉蝉。
这个人,赵元,比她最初预想的还要复杂难测。而更让她感到一丝隐隐不安的是,面对这份复杂和未知,自己内心深处,似乎并不全然是排斥与警惕。
笔尖再次移动:
“后来的故事,你我都知道了。我们像两个在迷雾中行走的人,彼此吸引,又彼此戒备。每一次相遇,都是一场不动声色的试探;每一次交谈,都是一次小心翼翼的较量。”
乔南一停下笔,望向窗外。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月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洒落,给竹林镀上了一层银色的光晕。她想起那些与他共度的时光——西湖泛舟时他指着远处的雷峰塔讲述白蛇传说的侧脸,灵隐寺中他虔诚上香时低垂的眼睫,夜市里他递给她一串糖葫芦时含笑的眼眸。
那些瞬间如此真实,真实到她几乎要相信,也许这一次,命运会对她仁慈一些。
“他对我好吗?我不时这样问自己。”
她想起那些温柔的时刻。她染了风寒,他彻夜守在客栈外;她为寻找月华珏焦虑不安,他默默查遍城中古籍;她说想看看江南的星空,他便带她泛舟湖上,那一夜星河璀璨。
“可我担心自己沦陷太深,到头来伤的仍是自己。所以我一遍遍提醒自己:他有时对你并不好。”
是的,他不好。他会失约,当她满心期待地等在约好的茶馆,他却迟迟不来;他会欺瞒,前后不一的说法让她知道,他有很多事情没有告诉她;他会犹豫,当她说想带他回南疆见族人时,他眼中闪过的不是喜悦,而是迟疑。
最痛的是那次争吵。她已经记不清是因为什么小事起了争执,只记得他最后说:“南衣,我好像对你的感情有些淡了。”
那一瞬间,世界仿佛静止了。她听不见街市的喧闹,看不见眼前的他,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大脑一片空白。等他离开很久之后,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才排山倒海般涌来,几乎将她淹没。
“为什么会这样呢?”她在信中问,也在心里问了一千遍一万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