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时节,长安城彻底被浓郁的绿意与芬芳包裹。御花园内,牡丹竞放,姚黄魏紫,争奇斗艳,引来蜂蝶翩跹;宫墙外的街市,槐花如雪,纷纷扬扬,甜香满巷。太医署庭院中的那几株老杏树,也已褪尽残红,结出了青涩微毛的小果,掩映在日渐繁茂的绿叶间,预示着夏日的丰饶。
苏轻媛的生活,如同这按部就班更迭的时节,充实而规律。每日清晨入宫,前往已更名为“兰林殿”的刘婕妤处请脉安胎。刘婕妤的孕期已近七月,腹部高高隆起,行动略显笨拙,但精神极好,面色红润,对苏轻媛的依赖与信任与日俱增。兰林殿内如今伺候的人手都是皇后亲自挑选过的,规矩严谨,气氛宁和,再不复昔日怡芳轩的惶惶之感。
从宫中回来,苏轻媛便一头扎进太医署的事务中。除了日常诊务与教授生徒,她将更多精力投入到了周大人交托的新任务上——协助筹划“女医馆”及新设科目“边地疫病防治科”的章程草案。
这日午后,阳光透过藏书阁高高的木栅窗,在堆积如山的典籍与卷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浮动着陈旧纸张、干燥草药与淡淡墨香混合的独特气息。苏轻媛与陈景云,还有两位被周大人指派来协助的年轻典药,正埋于书海之中。
“师父,这是前朝《玉机微义》中关于‘瘴疠’的论述,提到南方山林湿热之气,与北方草原苦寒之风,虽皆能致病,然病机迥异,用药亦当有别。”陈景云将一本摊开的线装书递到苏轻媛面前,指着一段用朱笔标出的文字。
苏轻媛接过,细细阅读。阳光恰好照亮那泛黄纸页上清隽的小楷,也照亮她专注的侧脸。她点了点头,提笔在一旁的草稿纸上记下要点:“此言切中要害。边地疫病防治,要便是‘因地制宜’,不可将中原成法生搬硬套。需详细考察北地气候、水土、民情、常见疾患,乃至游牧与定居之差异。”她顿了顿,看向另外两位典药,“烦劳二位,再查找历代关于北方边郡疫病记载的方志、笔记,尤其是军中疫病防治的案例,无论成败,皆需收录,以为参详。”
两位典药连忙应下,又钻进另一排高大的书架后。
苏轻媛站起身,走到窗边,微微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颈肩。窗外,太医署的后院药圃里,薄荷、紫苏、金银花等常用草药长势正旺,绿意葱茏,几个药童正在老药工的指导下小心地间苗除草。更远处,太医院的屋宇连绵,偶尔有穿着青色或褐色官服的医官匆匆走过。
筹建女医馆,系统培养女子习医,是周大人多年的夙愿,也是她深以为然的方向。这世道,女子患病,尤其是闺阁之疾、生产之难,往往因男女大防而讳疾忌医,或只能求助良莠不齐的稳婆、巫祝,不知酿成多少悲剧。若能有规范的女医体系,不仅是后宫妃嫔之福,若能推而广之,于天下女子皆是善莫大焉。
然而,此事牵涉甚广。师资、生源、教材、诊籍、乃至学成后的出路与地位,无一不是难题。朝中守旧者,难免有“牝鸡司晨”、“干乱阴阳”的非议。即便有皇帝(因刘婕妤之事)和太子的支持,具体推行起来,也必是阻力重重,步履维艰。
至于“边地疫病防治科”,看似是太医署内部事务,实则关联边防与互市大计。谢瑾安远在朔州,信中虽未明言,但她能想象,互市开启,人员往来骤增,南北差异,最易引时疫流行。若没有预先的防治策略与储备,一旦疫情爆,不仅互市可能中断,更可能引民族矛盾,甚至动摇边关稳定。她肩上这份起草章程的责任,无形中与他千里之外的安危联系在了一起。
想到谢瑾安,苏轻媛的目光不由再次投向北方。他离京已近一月,期间只通过官方渠道回过两份简短的奏报副本(经由周大人转阅),言及朔州榷场建设进展及与阿史那律王子的初步接洽顺利,语焉不详,全是公务口吻。倒是赵霆通过隐秘渠道递来两次平安口信,只说“将军一切安好,勿念”,此外再无他言。
她知道他必定繁忙,也知边关通信不便。只是这杳无音讯的牵挂,如同春日里悄然而生的藤蔓,在不经意间已悄然缠绕心扉。她有时会想起他冷峻眉宇下偶尔闪过的温和,想起他策马远去的决绝背影,想起他曾说“一切有我”时的沉稳声音……这些片段,在独自挑灯夜读、或面对复杂医案感到疲惫时,便会悄然浮现,带来一丝难以言喻的慰藉与力量。
“苏医正,”一位典药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这里有一本前朝军医手札,记载了某次边军冬季驻防时,因食用不洁冻肉,引大规模‘霍乱’(古时对急性肠胃炎的统称)的案例,处置颇为详尽。”
苏轻媛收敛心神,快步走回案前:“拿来我看。”
日子便在查阅、讨论、起草、修改中悄然流逝。苏轻媛仿佛又回到了与阿史那云在集贤轩研析古方时的状态,心无旁骛,沉浸于知识与实务的海洋。只是如今,她不再是单纯的探究者,更成为了一个建设者与筹划者,目光不再局限于一方古卷,而是投向了更广阔的杏林未来与边关黎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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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期间,太子陆锦川又召见过她一次,在东宫澄心斋,详细询问了“女医馆”筹建的初步构想与可能遇到的困难。太子听得极为认真,不时提问,目光清正而充满鼓励。最后,他温言道:“苏医正所虑周详。此事功在千秋,然确需循序渐进,不可操之过急。孤已禀明父皇,父皇亦肯此事方向。至于具体章程、人选、用度,你可与周大人仔细拟定,呈报上来,孤自会与相关部院协调。若有那等因循守旧、不识大体之徒妄加阻挠,”太子语气转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医正也不必与他们多费唇舌,报与周大人或直接告知孤即可。”
有了太子这番近乎“尚方宝剑”般的支持,苏轻媛心中底气更足。她知道,前路依然坎坷,但至少方向是明确的,背后是有依靠的。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朔州,春意却来得迟了许多。
塞外的风依旧带着料峭寒意,广袤的原野上,草色才刚染上一层朦胧的浅绿,远不及长安的蓊郁。朔州城外新划定的互市榷场区域,却已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木材、石料堆积如山,工匠民夫往来穿梭,夯土筑墙、搭建棚屋的号子声与锯木凿石之声交织在一起,尘土飞扬中,一座规模宏大的边贸集市已初具雏形。
谢瑾安并未住在舒适的州城官邸,而是在榷场旁临时搭建的辕门大帐中起居办公。帐内陈设简单,一榻,一桌,数椅,一幅巨大的朔州及周边舆图挂在正中,上面用各色小旗标注着兵力部署、巡逻路线、榷场分区以及已知的突厥各部大致方位。桌案上文书堆积如山,来自长安的指令、边关各镇的禀报、王铮及属下将领的建议、乃至草原那边通过特殊渠道传来的消息,都需要他一一审阅、决断。
他比在长安时清瘦了些,塞外的风沙在他原本冷峻的脸上刻下了更深的轮廓,眼眸却越锐亮,如同鹰隼,时刻扫视着这片即将迎来历史性转变的土地。互市不仅仅是打开关门、摆开摊子那么简单。安全是要,需防范马贼流寇、心怀叵测的部落袭扰,也要警惕朝中可能伸来的黑手(云州杨伦之事他已有部署)。公平是关键,交易规则、度量衡、货币兑换、纠纷仲裁,每一条都需与突厥使者反复磋商,既要维护大周利益,也要让对方感到诚意。民生是根本,互市带来的货物流动、人员往来,对朔州本地的治理、治安、乃至民风习俗,都是巨大的考验。
他常常忙至深夜,烛火在帐壁上投下他伏案疾书的巨大剪影。赵霆侍立一旁,递上提神的浓茶,或汇报最新的巡查情况。
“将军,王铮都督报,榷场东北角围墙明日可合龙。从长安招募的批熟悉胡商贸易的‘牙人’(中介)已抵达,正在熟悉规章。突厥那边,阿史那律王子遣使来问,批前来交易的部落商队,约在半月后抵达,人数约三百,牛羊马匹及皮货为主,询问我方接待与货物查验流程。”
“按既定章程办。划定专用营地,提前检查水源、草料。货物查验须严格,但态度要和气,若有争议,由双方指派的‘市令’共同裁定,不得擅自动武。”谢瑾安头也未抬,笔下不停,“告诉王铮,警戒级别提到最高,尤其注意那些不在阿史那律控制名单上的小股人马。我们的人,要混入商队和牙人之中,眼睛放亮些。”
“是。”赵霆记录下要点,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将军,长安来信,说……苏医正近日忙于起草新科与女医馆章程,常常在太医署藏书阁忙至深夜。周大人对她极为倚重,太子殿下也召见过两次,甚是关切。”
谢瑾安执笔的手微微一顿,一滴墨汁落在刚刚写好的公文上。他皱了皱眉,将那张纸移到一边,重新取过一张,语气平淡:“知道了。太医署革新是好事,她有能力,担此重任也是应当。”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赵霆,“我们安插在太医署附近的人,要确保她往返宫署之间的安全。还有,她若需要什么边地疫病的资料,或有什么疑问,让那边的人尽力配合,直接报给我。”
“属下明白。”赵霆应道,心中暗想,将军到底是放不下。
谢瑾安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在新铺开的公文上,却似乎有些难以集中。眼前仿佛浮现出那个在藏书阁斑驳光影下,执卷凝思的清丽身影。她总是那样,沉静而坚韧,一旦认准了方向,便会全力以赴,不知疲倦。起草章程……那必是极耗费心力的事情。边地疫病,情况复杂多变,仅靠古籍与想象,难免疏漏。或许,他该将朔州这边实际遇到的、或可能遇到的疾疫情况,系统地整理一份,给她送去?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挥之不去。他放下笔,揉了揉眉心,对赵霆道:“去唤军中几位老医官来,要最熟悉北地常见病、时疫的。另外,将历年边军疫病记录,以及这次互市筹备中收集到的草原部落常见疾患传闻,都整理出来,要详实。”
赵霆先是一愣,随即恍然,眼中掠过一丝笑意:“是,将军!属下这就去办!”
当夜,谢瑾安的大帐内,烛火又亮至三更。只不过这一次,他审阅的不全是军务公文,而是与几位白苍苍的老军医围坐一起,详细询问记录着北地风寒、雪盲、冻疮、因水土不服引的腹泻呕吐(霍乱)、以及草原上偶尔流传的、疑似牲畜传染给人的“痘疮”等疾疫的症状、病因、土法防治与军中医药的应对经验。老军医们见大将军如此重视医事,虽觉诧异,却也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数日后,一份厚实详尽、条理清晰的《北地边军及胡地常见疾疫备要》便整理完毕,其中不仅罗列病症,还附带了谢瑾安根据互市人员流动特点,提出的初步“预防为先、隔离为重、医药及时”的防治原则设想。他没有在文署名,只在末尾以一句“朔州军医整理,仅供参考”草草带过,然后命赵霆以最稳妥的渠道,送长安太医署苏轻媛医正亲启。
春风渡过雁门关,掠过苍茫的原野,带着塞外粗粝的气息与希望的种子,也带着一份远方的、沉甸甸的牵挂与支持,悄然吹向那座杏林新绿渐浓的古老城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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