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乐文小说中文>染柳烟浓,吹梅笛怨,春意知几许 > 第197章 春深似海(第1页)

第197章 春深似海(第1页)

京城的春天一旦迈开了步子,便再不肯回头,以一种近乎奢侈的、泼洒生命力的姿态,迅走向鼎盛。

御花园内,仿佛一夜之间便炸开了漫天的锦绣。各色牡丹竞相怒放,碗口大的花朵,姚黄魏紫,赵粉豆绿,重重叠叠的花瓣在阳光下泛着丝绒般的光泽,香气浓郁得化不开,引来蜂狂蝶乱,嗡嗡嘤嘤,搅动着甜腻的空气。

梨花、海棠、樱花的花期已近尾声,风一过,便是漫天的花瓣雨,纷纷扬扬,落在碧绿的草地上、清澈的池水里,铺就一层柔软而凄艳的香雪海。

柳絮也开始飘飞,如同晴日里下起了温柔的雪,粘在行人的间、衣上,惹来孩童们追逐嬉笑的惊呼。空气暖洋洋、湿漉漉的,带着泥土的腥甜、百花的馥郁、以及草木蒸腾出的、绿得亮的勃勃生气。

兰林殿的庭院里,几株西府海棠开得正艳,粉红色的花朵簇拥着压弯了枝条,几乎要探进敞开的雕花木窗。

小皇子陆珏已经能扶着矮榻的边缘,颤巍巍地站上一小会儿,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追逐着窗外翩跹的蝴蝶,嘴里出兴奋的“咿呀”声,小脸激动得通红。刘昭仪的气色被这明媚的春光滋养得愈娇艳,眉梢眼角都洋溢着满足与安宁。

她如今对苏轻媛的依赖,已近乎全然的信任与亲昵,不仅仅是关乎自己和儿子的健康,甚至偶尔会与她闲聊些宫中琐事、育儿趣闻,语气放松而随意。

太医署内,“女医馆”的修缮工程已近尾声。原来破败的院落被彻底翻新,青砖墁地,白灰涂墙,窗明几净。按照苏轻媛的规划,前院是诊堂、药房与授课的明伦堂,后院则隔成数间清净的厢房,供未来的女医学生住宿与自习。

院中移栽了几株西府海棠和石榴,此刻海棠正盛,榴花也已鼓胀着深红的花苞,蓄势待。空气中弥漫着新木与石灰的清新气味,混合着不远处药圃里日益茂盛的草药清香。工匠们在进行最后的收尾工作,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也变得轻快而有节奏。

第一批经过严格筛选的女医学生名单已然拟定,共十二人,多是官宦或杏林世家出身、自幼接触医药、品性端正的年轻女子。她们将在下月初正式入馆,开始为期三年的系统学习。

苏轻媛亲自为她们拟定了详尽的课程表与行为规范,从《素问》《灵枢》的基础理论,到辨识草药、练习针灸、研习妇科儿科方剂,再到简单的医德伦理与接诊礼仪,无所不包。这是她心血浇灌的幼苗,能否长成参天大树,惠及更多女子,成败在此一举。

与此同时,派往朔州及云州等地的批常驻医官,也已带着充足的药材与那份凝结了无数心血的《防治规程》,在春风中踏上了北行的路途。

临行前,苏轻媛逐一与他们深谈,再三叮嘱边地情形的特殊与疫病防治的紧要,更提醒他们与当地驻军、官员、乃至民间郎中协作的重要性。望着那些年轻或不再年轻、却同样怀揣济世热忱的背影消失在长安的烟柳之中,她心中既有期待,亦有淡淡的怅惘与牵挂。

署内的事务并未因此减少,反而因这些新开拓的事项愈繁冗。苏轻媛每日依旧早早起身,先入宫为刘昭仪母子请脉,然后便埋于清正轩中。

案头堆积的,除了日常署务公文,更多了女医馆的筹备文书、边地医官的定期汇报、以及各方呈送上来的、关于春季多时疫的请示与案例。她常常一坐便是数个时辰,只有陈景云适时递上的热茶与窗外愈喧闹的鸟鸣,提醒着她时间的流逝。

春日的阳光透过窗棂,暖融融地照在她日渐清减的侧脸上。她偶尔会停下笔,揉一揉酸涩的眼角,目光无意识地落在案头那只空了的青瓷笔洗上——那是之前用来插放那几支紫貂皮的。

貂皮早已被她令人妥善收好,但那温厚踏实的暖意,仿佛还隐约残留着。朔州那边,冰雪应已化尽,互市该是真正的车水马龙了吧?云州逆谋被破的消息早已传遍朝野,杨伦等人被明正典刑,其朝中同党也被连根拔起,皇帝借此机会又进行了一轮不大不小的清洗,朝堂风气为之一肃。边关最大的隐患已除,互市的前景似乎一片光明。

只是,自那封报捷的公文之后,朔州那边,便再无只言片语传来。既无新的紧急军情,也无寻常的公务往来。那几道紫貂皮带来的无声问候,仿佛也被这日渐浓烈的春意稀释、掩埋了。苏轻媛并非期冀着什么,只是在这万事俱兴、百事缠身的时节,偶尔静下来,心头那方被各种事务填满的角落,便会掠过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必愿意深究的空茫。如同这满园怒放的春色,热闹到了极致,反衬出深院里那一方独自对灯的青影,愈清寂。

她将这丝空茫归结于对边关事务进展的关切,对派驻同僚处境的担忧,或者,仅仅是春日里人容易生出的一点无谓愁绪。然后,她便重新埋于案牍之中,用更多的章程、更多的批阅、更多的筹划,将那点空茫严严实实地覆盖起来。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然而,一封意料之外的私信,却在这春深似海的日子里,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了她心湖深处层层难以平复的涟漪。

那是一个午后,阳光正好,苏轻媛正在清正轩内,与几位负责女医馆初期教学的太医商议月的授课细节。陈景云从外面进来,手中捧着一个没有署名的、巴掌大小的扁平的锦盒,神色间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困惑的郑重。

“师父,”他走到苏轻媛身边,低声道,“方才门房收到这个,指名要交给您。送东西的是个面生的青衣小厮,放下东西就走了,什么也没说。”

锦盒是普通的黑漆螺钿盒子,并无特殊纹饰,只在盒盖边缘扣着一把小巧的银锁。苏轻媛心中微动,示意几位太医稍候,接过了盒子。入手微沉。她拿起桌上裁纸用的小银刀,轻轻一别,那银锁便“咔哒”一声弹开了。

掀开盒盖的刹那,一股清冽冷峻、却又带着奇异生机的草木香气,扑面而来。盒内衬着素白的丝绸,上面静静躺着两样东西:一块未经雕琢、却天然纹理如山水云雾的墨玉镇纸,玉质温润,触手生凉;另一样,则是一小束已经半干、却依旧保持着挺直姿态与深紫颜色的细长草茎——赫然是几株塞外特有的、只在初春冰雪消融后、岩石缝隙间短暂生长的“紫云英”。此草并无药用价值,却因其顽强的生命力与绚丽的颜色,被边关将士视为坚韧与希望的象征。

没有信笺,没有只言片语。

苏轻媛的指尖,先触上了那块墨玉镇纸。冰凉坚硬的触感,却仿佛带着远方那个人掌心的温度与力量。玉上的天然纹理,莽莽苍苍,如同朔州那片刚刚挣脱冰雪桎梏的、广袤而粗犷的土地。然后,她的手指轻轻拂过那束紫云英。草茎干燥,却依旧挺立,深紫的颜色在素白的丝绸映衬下,显得格外夺目,仿佛凝聚了塞外初春所有的风霜与倔强。

她的心,在胸腔里,毫无预兆地、沉沉地、重重地跳动了一下。那是一种混杂着惊愕、了然、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酸楚又温热潮涌的复杂感觉。他送来了朔州春天的一部分——不是公文里冰冷的文字,不是奏报中辉煌的胜利,而是那片土地上最真实、最顽强、也最沉默的生命的痕迹。

他记得。在这长安城春意最浓、繁花似锦、几乎要将人淹没的时刻,他用这种方式告诉她:朔州的春天也来了,以一种截然不同的、更为艰辛也更为骄傲的方式。冰雪已融,希望已生。他无恙,他在前行。而这份来自边关的、带着风沙与岩石气息的“春讯”,独独送给了她。

没有问候,却胜过千言万语。没有诉说,却仿佛已倾尽所有。

苏轻媛的手指在那束紫云英上停留了许久,久到几位等候的太医都投来疑惑的目光,陈景云也忍不住轻声提醒:“师父?”

她如梦初醒,缓缓盖上盒盖,将那清冽的草木香气与心底翻涌的情绪一同关了回去。抬起头时,面上已恢复了惯常的沉静,只是眼底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悄然点亮,比窗外的春阳更加柔和,也更加明亮。

“无事,”她对几位太医微微颔,语气平稳,“我们继续。”

议事继续。她的思路似乎比之前更加清晰敏捷,对几位太医提出的疑问,解答得也越周详透彻。只是,那只黑漆螺钿的锦盒,被她小心地放在了书案内侧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却仿佛带着无形的温度与光芒,让她整个下午都沉浸在一股奇异的、沉静而温暖的力量之中。

傍晚,送走了最后一位同僚,清正轩内只剩下她与陈景云。夕阳的余晖将庭院染成一片温暖的橙红,归巢的鸟儿在枝头啁啾。

“师父,那盒子……”陈景云一边收拾着散乱的文书,一边迟疑地问。

苏轻媛正站在窗边,望着天边那抹绚烂的晚霞,闻言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柔和笑意。“没什么,一位故人……从北边捎来的一点念想。”她顿了顿,吩咐道,“景云,去取些上好的宣纸和湖笔来。”

“是。”陈景云虽不明所以,但仍依言取来。

苏轻媛重新坐回案前,没有立刻动笔。她将那块墨玉镇纸拿出来,压在铺开的宣纸一角。冰凉的玉石,渐渐被她的掌心焐得温热。她提起笔,蘸饱了墨,却久久未能落下。

该写什么呢?感谢?问候?汇报长安的春景与署中的进展?似乎都太轻,也太多余。他送来的,不是需要回复的公文,也不是寻求慰藉的私语,而是一份沉默的宣告,一份无需言说的懂得。

最终,她落下笔,没有抬头,也没有称谓,只是在那洁白的宣纸上,用工整而舒展的小楷,写下了两行诗句:

“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这是前朝诗人陆凯赠予远方友人的诗句,表达的是虽身无长物,却愿将眼前最美的春色与祝福遥寄的心情。她借用了后一句,却将“江南”隐去,只留下那份“聊赠一枝春”的心意。她没有将自己比作江南,也没有将朔州比作边塞,只是以诗句为舟,载着她此刻心中那份被触动的、温暖的、想要分享这份“懂得”的心情,渡向遥远的北方。

写罢,她轻轻吹干墨迹,将诗笺仔细折好,放入一个素白的信封。依旧没有署名,只在信封上写了“朔州辕门”四字。

“把这个,交给赵霆。”她将信封递给陈景云,声音平静无波。

陈景云接过信封,触及那薄薄的信笺,心中恍然。他不再多问,只是郑重地点头:“弟子明白。”

夜幕降临,清正轩内点起了灯烛。苏轻媛没有立刻处理剩下的公文,而是再次打开了那个锦盒,取出那束紫云英,插在案头一只闲置的、天青色的汝窑小瓶中。干枯的草茎与温润的瓷瓶,竟意外地和谐。那股清冽的塞外气息,与轩内温暖的书香药气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而令人安心的氛围。

她望着那束在灯下泛着幽紫光泽的草茎,心中一片澄明。长安的春天,繁花似锦,热闹喧嚣;朔州的春天,风沙砺石,沉默坚韧。它们是如此不同,却又同样生机盎然,同样承载着希望与未来。

夜色渐浓,春星闪烁。太医署内一片宁静,唯有清正轩的灯火,与瓶中那束来自朔州的紫云英,一同在温暖的春夜里,静静散着幽微而持久的光芒。

喜欢染柳烟浓,吹梅笛怨,春意知几许请大家收藏:dududu染柳烟浓,吹梅笛怨,春意知几许小说网更新度全网最快。

已完结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