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正是个五十多岁的干瘦老汉,穿着打补丁的厚棉袄,满脸风霜痕迹,见到这么多官家人,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杜县丞上前与他低声说了几句,老汉连连点头,引着众人来到村东头两间相对宽敞些的空屋。
屋子显然是仓促收拾出来的,墙壁糊着旧报纸,地上铺着干草,虽简陋,却干净,也生了火炕,暖意融融。
村正又让家人送来几床虽然陈旧却浆洗干净的棉被,和一锅热气腾腾的杂粮粥、一筐烤土豆。
苏轻媛让陈景云取了些随身携带的冻疮膏和常用药材,赠予村正,又仔细询问了村中可有病人需要诊治。
村正起初推辞,见苏轻媛态度诚恳,才嗫嚅着说,村里确有几个老人孩子染了风寒,咳嗽不止,还有两个猎户前些日子摔伤了腿,缺医少药,一直没好利索。
苏轻媛当即让张医士与李医士带上药箱,随村正去诊视。她自己也亲自去看了一个咳嗽最重的老妪。
老妪躺在炕上,脸色潮红,呼吸急促,痰鸣明显。苏轻媛仔细诊脉察舌,判断是风寒束肺,兼有痰热,当即开了方子,让陈景云配了药,又教老妪的儿媳如何煎服与护理。
这一忙,就到了傍晚。村里几乎家家都有人来看病或咨询,两位医士忙得不可开交。苏轻媛现,村民们的疾病多与严寒、劳作、营养不良有关:风寒咳嗽、关节疼痛、冻疮、胃寒腹痛、妇人产后体虚……都是穷苦人家常见的病症。
她心中沉甸甸的。这还只是靠近京畿的普通村落,医药已如此匮乏,更遑论遥远的边关了。
晚膳是村正家倾其所有准备的:一盆炖菜,里面有腌肉、干菜和土豆;一筐杂面馍;还有一壶村里自酿的、度数不高的粟米酒。菜色简单,却热气腾腾,充满了朴实的诚意。
杜县丞陪坐在侧,歉意道:“乡下地方,条件简陋,委屈苏医正了。”
苏轻媛摇头:“杜县丞与乡亲们盛情,本官感激不尽。这饭菜,很好。”她顿了顿,问道,“杜县丞在泾阳任职多年,对本地民生医药,想必了解颇深?”
杜县丞叹了口气:“不瞒医正,泾阳还算京畿富县,但乡下地方,依旧是缺医少药。县城里有药铺医馆,但诊金药费不菲,寻常农户负担不起。
乡间只有零星几个走方郎中,医术参差不齐。像柳庄这样的村子,平日有人生病,多是硬扛,或找些土方草药试试,扛不过去……便是命了。”
他看了苏轻媛一眼,又道:“下官听闻苏医正此次北行,是为边地医药之事。此乃仁政。其实何止边地,便是京畿乡野,医药亦是民生大患。若能推广简易医方,培训乡间医者,或设些平价药铺,才是百姓之福。”
苏轻媛认真听着,点头道:“县丞所言极是。太医署亦有此意,只是千头万绪,需一步步来。此行若能在边地摸索出一些可行之法,或可推广于更多地方。”
杜县丞眼中露出希冀之色:“若真能如此,下官代泾阳百姓,先谢过苏医正了。”
夜色渐深,村民散去,村落重归寂静。苏轻媛躺在火炕上,身下是干燥温暖的稻草,身上盖着带着阳光气息的旧棉被。窗外,北风掠过树梢,出低低的呼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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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白日里那些淳朴而充满期盼的面孔,想起老妪服药后渐渐平缓的呼吸,想起杜县丞那番话。医者之道,愈加漫长而艰难,但她已踏上,便不会回头。
朔州,更北的地方,还有更多的人在等待着。
她闭上眼,在凛冽而清新的乡村寒夜空气中,沉入了无梦的睡眠。
在柳庄歇息一夜后,次日天竟意外放晴。
铅灰色的云层裂开缝隙,露出久违的、苍白却明亮的冬日阳光。积雪在阳光下开始缓慢融化,屋檐下滴滴答答落下水珠,官道上的雪也化了些,虽然泥泞,但已可通行。
杜县丞坚持再护送一程,直到车队安全抵达泾阳县城。苏轻媛推辞不过,只得接受。临行前,她又让陈景云留下一些常用药材与详细的防治风寒、冻疮的方子给村正,并再三叮嘱若有急症,可去县城寻杜县丞帮忙。
村民们聚集在村口送行,那个老妪的儿媳提着半篮子鸡蛋,硬要往苏轻媛车上塞,被她婉拒了。
老妪的儿子,一个憨厚的汉子,搓着手道:“苏大人是好人,菩萨心肠。愿菩萨保佑大人一路平安,事事顺遂。”
淳朴的祝福,让苏轻媛心中暖意融融。
车队再次上路,有了泾阳县官兵护送,度明显加快。午后时分,便看到了泾阳县城低矮的城墙。杜县丞在此告辞,苏轻媛再次致谢,并承诺回京后会向朝廷反映地方医药匮乏之状。
进入泾阳县城,照例由县衙接待。县令是个圆滑的中年人,对钦差礼数周到,安排食宿细致,但言语间透着一股官场惯有的谨慎与距离感,不似杜县丞那般有切肤之感的恳切。苏轻媛也不多言,只休整一夜,补充了些干粮与草料,次日一早便继续北行。
接下来的数日,天气时好时坏。有时晴空万里,寒风刺骨;有时阴云密布,飘起小雪。道路也愈难行,越往北,积雪越厚,融化越慢,官道年久失修处也越多。车队度不得不放慢,每日只能行进四五十里。
苏轻媛利用途中歇息的时间,开始系统地为随行的医士、药童讲解北地常见疾病的防治,并结合沿途所见乡村的实际情况,讨论如何因地制宜地推广简易医药知识。
陈景云则负责记录整理,张医士与李医士也贡献了不少经验与见解。小小的车队,竟成了移动的医学讲堂。
这一日,车队终于抵达了此行的第一个重要关隘——泾河。
时值深冬,泾河已完全冰封。宽阔的河面覆盖着厚厚的、灰白色的冰层,冰面上积雪皑皑,与两岸的雪原连成一片,几乎看不出河流的走向。
只有河心处,因水流较急,冰层较薄,隐约可见一道蜿蜒的、颜色略深的痕迹,那是未完全冻结的暗流,也是最危险的地方。
渡口早已停摆,渡船被拖上岸,覆着积雪。冰面上倒是有几条被行人车马踩踏出来的小路,弯弯曲曲通向对岸。
韩校尉下马,走到河边,用腰刀在冰面上用力凿了几下,又侧耳听了听冰下的声音,面色凝重地回来禀报:“苏大人,冰层厚度尚可,但近日天气回暖,有些地方冰质可能变酥。咱们车马沉重,需万分小心。末将建议,车辆分开过河,每辆车之间拉开距离,车上人不坐,步行跟随。马匹也要蒙上眼睛,防止受惊。”
苏轻媛点头:“一切听韩校尉安排。”
众人开始做渡河准备。护卫们先牵着几匹空马,试探着走上冰面,确定路线。然后将车轮用粗麻绳缠绕,增加摩擦力,又给马蹄绑上防滑的草垫。重要的药材箱箧被卸下,由人背负过河,以防车辆倾覆时损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