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焕不再多言,行礼告退,行事干脆,毫不拖泥带水。
陈景云关上门,低声道:“这位雷校尉,好重的煞气。边军果然不同。”
苏轻媛若有所思:“赵敢将军派亲信校尉远道来迎,是礼数,恐怕也是……一种无形的告诫。”她看向窗外暮色中隐约可见的、正在安营的边军骑兵身影,“让我们知道,到了朔州地界,一切需按边军的规矩来。”
翌日清晨,车队在雷焕所部骑兵的护卫下,驶出庆州北门。
有了边军引路护卫,度明显加快。雷焕对道路极熟,能避开积雪深厚的路段,选择更稳妥的路径。他手下的骑兵也训练有素,行进间始终保持警戒队形,斥候前出探路,联络不断。
苏轻媛注意到,这些边军骑兵的装备并不光鲜,甚至有些破旧,但保养得当,人与马皆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精悍与默契。他们的脸庞大多黝黑粗糙,嘴唇因干冷而皲裂,眼神却锐利如鹰,沉默寡言,只在必要时简短交流,用的多是手势与哨音。
午间歇息时,雷焕下马,走到苏轻媛车旁,递过一个皮质水囊:“苏医正,喝口酒暖暖身子吧,此地水寒,喝多了伤胃。这是咱们边军的‘烧刀子’,虽糙,但驱寒顶用。”
苏轻媛略一迟疑,接过,道了声谢,拔开塞子,小心抿了一口。烈酒入喉,如同火烧,呛得她轻咳一声,但一股热流随即从胃里升起,迅蔓延四肢百骸,驱散了刺骨的寒意。
雷焕看着她被酒气呛得微红的脸颊,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但很快又恢复了严肃:“前头要过黑风峡,那里地形险要,常年有乱风,雪也积得厚,车马需格外小心。请医正坐稳了。”
果然,不久后,车队进入一道两山夹峙的峡谷。峡内光线昏暗,风声凄厉怪异,如同鬼哭,卷起的雪沫扑打在人脸上,生疼。道路狭窄崎岖,一侧是陡峭岩壁,另一侧是深不见底的雪沟。车夫需全力控缰,护卫们也都下马,小心前行。
苏轻媛掀开车帘一角,只见雷焕走在最前,亲自探路,不时用长枪试探积雪下的虚实。他的背影在风雪中显得坚实如磐石。有那么一瞬,她恍惚觉得,这身影与记忆中那个辕门前的轮廓,有某种相似的气质——沉默、坚毅、肩负重任。
车队在峡谷中艰难行进了近一个时辰,方才重见天日。出得峡来,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辽阔的、被冰雪覆盖的塬地,天地苍茫,远山如黛。
雷焕抹了把脸上的雪沫,回头望了望安全通过的车队,对苏轻媛点了点头,算是交代。
傍晚,车队在一处背风的坡地下扎营。边军骑兵熟练地卸下马鞍,喂马,挖雪砌墙挡风,升起篝火。医士药童们也帮着搭帐篷,烧水煮食。有了这些经验丰富的边军加入,扎营效率高了许多,也更显规整。
篝火旁,雷焕用匕削着肉干,忽然开口:“苏医正此来朔州,是为救治冻伤的弟兄们?”
苏轻媛正就着火光看笔记,闻言抬头:“是,也不全是。救治伤病是当务之急,但本官更想了解边地医药实情,看看能否建立更长久有效的防治之策,并为边地培训一些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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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焕沉默地嚼着肉干,火光在他脸上跳动。半晌,他才道:“边地苦,医者少。当兵的受了伤,轻的自己扛,重的……看命。军中医官就那么几个,顾不过来。百姓更不用说。去年冬,我老家村子里,一场风寒,没了七八个老人孩子,缺药啊。”
他的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沉重的质感。苏轻媛能想象那场景。
“所以,”雷焕看向她,眼神锐利,“医正若真能做些实事,边军弟兄和百姓,会记得你的好。但若只是走个过场……”他没说下去,但那未尽之意,清晰明了。
“本官明白。”苏轻媛迎着他的目光,坦然道,“此行不为走过场。”
雷焕点了点头,不再说话,继续低头吃肉干。
夜深了,苏轻媛躺在帐篷里,身下是冰凉的皮褥,身上盖着厚重的毛毯,依旧能感觉到寒气从地面渗上来。帐外,风声呼啸,间或传来战马轻微的响鼻与哨兵走动时积雪的咯吱声。
朔州,越来越近了。
她能感觉到,那座边城的气息,正随着凛冽的朔风,扑面而来。
又行了五日,朔州城那灰黑色的城墙,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
那是一座与长安、乃至庆州都截然不同的城池。城墙并非笔直高耸,而是依着山势地形起伏蜿蜒,墙体厚实,遍布风雨侵蚀与战火留下的斑驳痕迹。
城楼上飘扬着褪色的旌旗,在铅灰色的天空下,显得肃穆而苍凉。城墙外是开阔的、被冰雪覆盖的荒原,远处依稀可见阴山山脉连绵的、白雪皑皑的轮廓,如同沉睡的巨兽。
车队尚未靠近,便感受到一种无形的、紧绷的气氛。官道上往来的人马明显增多,有押运粮草物资的民夫车队,有巡逻归来的边军小队,也有裹着厚厚皮袄、面容模糊的商旅。
所有人行色匆匆,很少交谈,空气中弥漫着尘土、牲畜、皮革与冰雪混合的、粗粝的气息。
雷焕所部骑兵的出现,引起了城门口守军的注意。一名队正上前验看文书勘核,目光在苏轻媛的马车与官袍上停留片刻,才挥手放行。
城门洞幽深昏暗,马蹄与车轮声在其中回荡,显得格外响亮。穿过城门,眼前豁然开朗,却并非想象中的繁华街市。
朔州城内,街道宽阔却凹凸不平,积雪被踩踏成黑灰色的冰泥,混合着马粪与杂物。两旁房屋低矮,多为土坯或砖石砌成,屋顶覆着厚厚的积雪,檐下挂着长长的冰凌。
店铺不多,且门面简陋,卖的多是皮毛、铁器、盐茶、烈酒等边地必需之物。行人裹得严严实实,步履匆忙,脸色多是风吹日晒后的红黑,眼神警惕而疲惫。
整座城市给人一种坚硬、务实、甚至有些粗野的质感,与长安的精致繁华、庆州的边镇气象都不同。这里的一切,仿佛都是为了生存与抵御而存在。
车队在雷焕的引导下,穿过几条街道,来到城西一处相对整洁的院落前。院墙高大,门楣上挂着“朔州官驿”的木牌,字迹已有些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