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敢告辞后,帐内复归寂静。
陆九渊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门帘一角。寒风立刻灌进来,带着冰雪的凛冽气息。营地上空,天色已暗,几点寒星在深蓝的天幕上闪烁。远处的山脊线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如同沉睡的巨兽。
他望着那个方向——那是朔州城的方向。
他在想什么,没有人知道。
半晌,他放下门帘,回到案前,重新拿起那份军情通报。
但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又落向那叠信笺。
腊月二十九,苏府上下忙得脚不沾地。
这是年前最后一日“扫尘”的日子。按老规矩,这一日要将屋里屋外彻底清扫一遍,扫去旧年的积尘,迎接新年的福气。天还没亮,仆人们便已起身,用头巾包好头,挽起袖子,开始一年中最彻底的忙碌。
苏慕的书房是最后清扫的地方。
两个小厮小心翼翼地挪动着书架上的书籍,用鸡毛掸子拂去积尘。另一人踩着梯子,擦拭悬挂了多年的那幅董其昌山水——那是老太爷留下的旧物,轻易不动,每年只扫尘这一日才擦拭一回。
苏慕坐在一旁,看着他们忙碌,偶尔出声提醒:“那摞书轻放,别折了页角。”“砚台不用动,我自己收拾。”
他的目光落在书案一角那叠信笺上——那是苏轻媛这一年来的来信,按时间顺序整齐叠放,最上面那封,是腊月初收到的。他伸手拿起,却没有再打开,只是轻轻摩挲着信封边缘。
夫人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件新做的衣裳。
“试试看,”她说,“让针线房赶出来的,过年穿。”
那是一袭石青色的棉袍,料子厚实,针脚细密,领口镶着一圈深灰色的兔毛。苏慕接过来,摸了摸那柔软的毛锋,忽然道:“轻媛那边,不知有没有这样厚的衣裳。”
夫人微微一顿,随即道:“我托驿使带了两件去,一件她自己的,一件给陈医士的。都用的最厚实的料子,领口也是兔毛的。”
苏慕点点头,没有再说。
书房清扫完毕,已是午时。仆人们将桌椅归位,将书册摆回原处,又将新换的窗纸仔细检查一遍,确保没有漏风的缝隙。最后,一个年长的嬷嬷捧着一只铜香炉进来,点燃了檀香,青烟袅袅,弥漫在收拾得干干净净的书房里。
苏慕站在窗前,看着院中那株老槐树。树干上,不知何时被人贴了一张红纸,写着“春”字。那是门房老陈头的小孙子贴的,那孩子才六岁,字写得歪歪扭扭,却贴得端端正正。
院角那几株腊梅开得正好,金黄色的花朵在寒风中微微颤动,香气清冽。那是老夫人当年亲手所植,每年腊月必开,今年也开得格外茂盛。
苏夫人走到他身边,并肩而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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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就是除夕了。”她说。
“嗯。”
“年夜饭的菜单定下来了,都是往年那些,加了道她爱吃的糖醋鱼。”她的声音很轻,“我让人多备了一份,放在她房里,算是……她也在。”
苏慕没有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握住了夫人的手。
她的手有些凉,指节粗糙,是这些年操持家务留下的痕迹。但很稳,很暖。
院中,不知哪里传来几声爆竹响,噼噼啪啪,惊起枝头几只麻雀,扑棱棱飞向灰白的天空。
腊月二十九的长安,年味已浓得化不开。
而苏慕知道,在这个世界的另一个角落,他的女儿也在为新年做准备。
或许是在驿馆中与陈景云一起包饺子,或许是在传习所里与学员们一起贴春联,或许是在某个偏远的哨卡,为那些回不了家的士兵们送去一盒亲手熬制的药膏。
无论在哪里,她都在做着她认为对的事。
这便是够了。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转身往屋内走去。
“走吧,去看看厨房。糖醋鱼用的醋,得用咱们自家酿的,外面的不够香。”
苏夫人微微笑了,跟在他身后,一同往厨房的方向走去。
身后,腊梅的香气在寒风中愈清冽,院角的红纸“春”字在阳光下格外鲜亮。
腊月二十九的长安,雪还未下,但春天的气息,已悄然在每一寸土地上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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