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甫站在队列中,面色青白,嘴唇紧抿。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闭上了。
皇帝的目光扫过群臣,最后在苏慕身上停留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几乎无人察觉,但苏慕感觉到了。
他深深俯,心中五味杂陈。
下朝时,已快午时。
阳光终于穿透云层,洒在太和殿前的汉白玉台阶上。积雪在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金光,刺得人睁不开眼。朝臣们三三两两往外走,低声交谈着今日的朝会。
苏慕走得很慢。他拢着大氅,一步一步踩着积雪,似乎并不急着出宫。
“苏大人。”身后传来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
他回头,见是枢密使宋国公。老国公由两个内侍搀扶着,走得有些吃力,但目光依旧清明。
苏慕连忙上前,拱手行礼:“国公爷。”
宋国公摆摆手,示意内侍退后几步,与苏慕并肩而行。
“令嫒的事,老夫在朝上不便多言,但心里有数。”宋国公缓缓道,“靖北侯那封奏报,老夫看过。三成、五成,这两个数字,不是随便能写出来的。边关苦寒,伤病无情,能降下这么多,是真本事。”
苏慕轻声道:“小女不过是尽了本分。”
“本分?”宋国公笑了笑,笑声有些沙哑,“这朝堂上,有几个能真正尽本分的?老夫活了七十多年,见过太多人,说的比做的好听,做的比想的差劲。令嫒是个例外——她只做,不说。”
他停下脚步,望向远处的宫阙。阳光下,太和殿的金顶流光溢彩,巍峨壮观。
“苏阁老当年,也是这样。”宋国公忽然道,“只做,不说。先帝夸他‘任事之臣,不言功而功自在’。令嫒,有乃祖之风。”
苏慕怔了怔,随即深深一揖:“国公爷谬赞。”
宋国公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对了,钱甫那边,你留意些。”老国公的声音压得很低,“今日他在朝上没敢再说话,但心里未必服气。听说他年前曾托人去朔州打听,想找些对苏医正不利的把柄。没找到什么,但他不会善罢甘休。”
苏慕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多谢国公爷提点。”
宋国公点点头,扶着内侍的手,慢慢走远了。
苏慕站在原地,望着老国公蹒跚的背影,久久没有动弹。
午后的阳光洒在积雪上,明亮而寒冷。
是夜,东宫澄心斋。
炭火烧得正旺,将室内烘得温暖如春。陆锦川坐在书案后,手中拿着兵部送来的那份靖北侯奏报抄本,正逐字逐句地细读。
这是第二遍了。
奏报写得很简洁,是陆九渊一贯的风格——没有废话,没有虚饰,只有事实和数据。但正是这些朴实无华的叙述,让陆锦川看得心中波澜起伏。
“……苏医正于腊月十七日抵达大营,当日即入伤兵营察看,诊治重患三十七人,轻患百余人。所施方剂,多取边地易得之物,如石灰、炭灰、辣椒、生姜等,配伍精当,效验显着。尤以治惊悸一症,苏医正不以药石为先,而以环境安抚、同袍慰藉为要,令一濒临癫狂之少年卒伍,渐复神志。臣观其法,看似平易,实合医理,于边地尤宜……”
陆锦川轻轻放下奏报,闭目沉思。
他想起第一次见苏轻媛,是在御书房议女医馆之事。那时她还只是个六品医正,站在一众大臣中毫不显眼,但当她开口说话时,那清朗沉静的声音,那不卑不亢的态度,便让他记住了她。
后来她屡次上呈边地医政条陈,每一份都言之有物,切中要害。再后来,她自请赴边,在御前那番话——“医者之道,在于治病救人,无分男女”——让他看到了她骨子里的倔强与担当。
如今,她已在那片苦寒之地,种下了种子,且已生根芽。
“殿下。”侍从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宋国公求见。”
陆锦川睁开眼:“请。”
宋国公进来时,陆锦川已起身相迎。老国公穿着家常的深灰锦袍,步履蹒跚,但精神尚好。他在侍从搀扶下落了座,接过茶盏,抿了一口,才缓缓开口。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殿下想必也在看靖北侯那份奏报。”他道。
陆锦川点头:“已看两遍。老国公觉得如何?”
宋国公沉默片刻,道:“老臣觉得,这份奏报,不简单。”
“哦?”
“靖北侯是什么人?戍边十年,从不轻许人,更不轻举人。”宋国公放下茶盏,“他能为苏医正单独上一道奏请嘉奖的折子,说明苏医正在那边做的事,已经出了他的预期,甚至……出了朝廷的预期。”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三成、五成,这两个数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每年冬天,边关能多活几百个兵,能少废几百双手。这几百个兵,这几百双手,放到战场上,就是一份战力。放到边关的岁岁年年里,就是无数家庭的团圆。”
陆锦川默默听着,心中思绪万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