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慕道:“这正是我百思不解之处。要么,是他并未拿到什么真凭实据,只是想让我自乱阵脚;要么……”他目光微沉,“是他觉得现在动手时机未到,先给我一个警告,让我收敛些。”
周大人沉默良久,忽然问:“轻媛在那边,可有什么……容易让人诟病之处?”
苏慕苦笑:“她一心做事,从不逾矩。但有些事,放在有心人眼里,便可能被曲解。比如与赵将军往来——公务所需,但在外人看来,便成了‘往来密切’。比如靖北侯单独召见——军务商议,但若有人想歪,便能编出些不堪的言语。再比如……”
他顿了顿,目光微动:“景云那孩子,曾在泾河冰裂时,舍命从沉入冰河的马车里抢出一个木箱。那木箱里装的是什么,无人知晓,景云也从不离身。这事若被有心人利用,便能编出无数故事。”
周大人听得心中一凛。这些事,他都知道,都是苏轻媛在边地辛勤工作的寻常细节。但若是被别有用心之人刻意放大、歪曲,确实可以编织出一些似是而非的罪名。
“苏大人打算如何应对?”
苏慕沉默片刻,缓缓道:“我想派人去朔州,给轻媛带个话。让她心中有数,行事更加谨慎。同时……”他看向周大人,“想请周大人帮忙,在太医署内也留意些。若有人打听轻媛在京中的旧事,或有可疑之人往来,请周大人及时告知。”
周大人郑重点头:“这是自然。轻媛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又是太医署的人,我自当护她周全。”
苏慕起身,向周大人深深一揖:“多谢周大人。”
周大人连忙扶住:“苏大人这是做什么?你我相交多年,何必如此客气。”
二人重新落座。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暮色四合,书案上的灯烛已被仆人悄悄点燃,昏黄的光晕驱散了室内的昏暗。
“还有一事,”周大人道,“今日兵部来人,商议《要略》刊印之事。三千册,颁行九边。轻媛的名字,不日便要传遍整个北境了。”
苏慕微微一怔,随即面露欣慰之色,但那欣慰之中,又分明藏着一丝隐忧。
“这是好事,”他轻声道,“也是……更大的风浪。”
周大人点头:“正是。名愈高,谤愈随。轻媛要面对的,不只是边地的风雪,还有朝堂的暗流。”
苏慕望向窗外,夜色已深,院中那株老槐树的轮廓模糊不清,只有枝头残雪在灯影中隐约可见。
“她从小就倔,”苏慕低声道,声音里有一丝复杂的情感,“认准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当年她跪在我面前,说要学医,我不同意,她便去佛堂跪了一日一夜。我和她娘去劝她,她只重复一句话:‘爹,娘,这是女儿自己想走的路。’”
他顿了顿,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后来我常想,她这份倔,是随了谁。随我吧?我年轻时也倔,被先帝罚过三次,都不肯低头。随她祖父吧?父亲更倔,当年为了边饷的事,和户部尚书在朝堂上吵了一个时辰,最后先帝亲自出面才劝住。”
周大人默默听着,没有插话。
苏慕又道:“可倔有倔的好处,也有倔的坏处。好处是,认准了的事,她能做到底。坏处是,她太相信别人也能如她一般坦荡,不会防备那些……暗处的人。”
周大人轻叹一声:“苏大人放心,我会在京中留意。轻媛那边,有靖北侯在,想来也没人敢太过分。”
苏慕点点头,又摇摇头:“靖北侯……他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一世。且他是边将,不便插手朝堂之事。轻媛的路,终究要她自己走。”
夜风渐起,吹得窗纸轻轻作响。书案上的灯烛摇曳了几下,光晕晃动,在二人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周大人,”苏慕忽然道,“若有一日,轻媛在朝堂上被人围攻,您可愿为她说话?”
周大人没有犹豫:“义不容辞。”
苏慕凝视着他,目光中有感激,也有更深的东西。
“多谢。”他只说了这两个字。
周大人起身告辞。苏慕送至二门,二人拱手作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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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辚辚远去,消失在夜色中。苏慕站在二门前,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
夜风凛冽,吹得他衣袂翻飞,他却仿佛浑然不觉。
“老爷,”苏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夜深了,回屋吧。夫人让厨房熬了姜汤,说您今日在雪地里站得太久,喝一碗驱驱寒。”
苏慕嗯了一声,却没有立刻转身。他只是抬起头,望向夜空。
云层散开了些,露出几颗疏疏朗朗的寒星,在墨蓝色的天幕上微微闪烁。
轻媛此刻,可也在看这同一片星空?
他收回目光,转身往回走。
廊下的灯笼在风中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砖地面上,随着风轻轻晃动。
那影子,有些孤单,却依旧挺直。
正月二十二,皇帝在紫宸殿单独召见了太子。
这是一次没有记录的召见。没有起居注官,没有内侍记录,只有父子二人,对坐于东暖阁中。
窗外,天色依旧阴沉。炭火烧得很旺,却驱不散室内那种奇异的、凝重的气氛。
皇帝今日没有穿朝服,只披着一件半旧的玄色常服,靠在临窗的榻上,手里拿着一份奏章。陆锦川坐在下,静待父皇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