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慕深深俯:“臣明白。臣代小女,谢陛下隆恩。”
皇帝摆了摆手:“不必谢朕。朕留你在此,就是要你知道——你女儿做的事,朕看在眼里。有些人想动她,得先问问朕同不同意。”
这话说得极重。几位尚书面色凛然,宋国公微微颔,太子目光沉静。
苏慕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那是感激,也是更深的责任。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女儿的前程,便与这朝堂的暗流,紧紧地绑在了一起。
同一时刻,城东钱府的书房内,气氛却截然不同。
钱甫坐在书案后,脸色阴沉。他对面,坐着两个心腹幕僚,一个姓许,一个姓郑,皆是落第举子出身,跟随他多年。
“大人,”许姓幕僚低声道,“今日紫宸殿议事,苏慕被皇帝留了下来。同留的还有太子、宋国公、六部尚书……这阵仗,前所未有。”
钱甫冷哼一声:“皇帝这是给他撑腰呢。”
郑姓幕僚道:“大人,咱们的事,会不会已经……”
“不会。”钱甫打断他,“咱们做得隐秘,查不到咱们头上。就算查到,也不过是‘关心国事、据实禀报’,能奈我何?”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阴沉的天色。
“只是没想到,皇帝会这么护着那个姓苏的女人。”他咬着牙,声音里满是嫉恨,“一个罪臣之后,一个女子,凭什么?”
许幕僚小心道:“大人,卑职斗胆说一句——咱们手里那些东西,确实不够硬。那木箱里是什么,查不出来。靖北侯与苏轻媛密谈的内容,也无人知晓。单凭‘往来密切’、‘单独召见’这些,拿到朝堂上,怕是……一击便破。”
钱甫转过身,目光阴沉地看着他:“那你说怎么办?”
许幕僚沉吟道:“卑职以为,如今之计,不如……先等等。”
“等?”
“等苏轻媛做出更大名声。等她回京述职,等她在朝堂上风光无限,那时候再动手,效果才最好。而且,”他压低声音,“等她回了京,咱们在京城动手,比在朔州方便得多。京城里,能查的事多着呢。”
钱甫眯起眼睛,思索片刻,缓缓点头。
“有道理。”他走回书案后坐下,“那就再等等。让她再风光一阵。等她回京,咱们好好……招待她。”
他嘴角浮起一丝阴冷的笑意。
窗外,天色愈阴沉,隐隐有春雷在天边滚动。
惊蛰快到了。
二月初五,惊蛰。
这一日,长安城下了入春以来的第一场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如丝如缕,从清晨一直下到黄昏。雨水冲刷着宫城的红墙碧瓦,冲刷着街道的青石板,冲刷着庭院中的老树新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湿润的、泥土与青草混合的气息,那是春天的气息,是万物复苏的气息。
太医署的院子里,那几株老梅终于落尽了最后一朵花。梅树下,几丛新草悄悄探出头来,嫩绿的颜色在雨丝中格外鲜亮。几个药童披着蓑衣,在雨中穿行,将一批新到的药材抬入库房。
周大人站在正堂廊下,望着这场春雨,神色平静中带着一丝期待。
今日有消息要传来——第一批《要略》已送达宣府、大同、太原三镇,按照行程,回奏应该就在这几日。
果然,午后时分,一骑快马驰入太医署。传令兵浑身湿透,却顾不得换衣,直接将一封密封的奏报递到周大人手中。
周大人拆开,细细阅读。
宣府镇回奏:收到《要略》后,即组织全军医官学习。其中“雪盲简易疗法”尤为适用——前日有巡哨小队遇雪后强光,三人雪盲,试用书中“冷敷加乳汁滴眼”之法,次日便见好转。镇将大喜,命将此法推广全军。
大同镇回奏:书中“冻伤阶梯处理”极为实用。镇军医所收治冻伤新患七人,按书中之法分级处理,轻者两日消肿,重者伤口未见恶化。镇将请朝廷再加印五百册,分各堡寨。
太原镇回奏:镇军医官研读《要略》后,结合本地气候,整理出“晋北冻伤防治补充十二条”,随文附上,请太医署审定。另,镇将请苏医正方便时来太原指导。
周大人读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成了。
《要略》真的管用。那些方子,那些治法,真的救到人了。
他将这份奏报小心折好,放入怀中。然后,他转身回到正堂,铺纸研墨,给苏轻媛写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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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告诉她这个消息。告诉她,她的心血,正在千里之外,救着那些素未谋面的将士。告诉她,她的名字,正在九边传扬。告诉她,无论京中有什么暗流,无论有人想做什么,她做的事,已经扎下了根,谁也动摇不了。
他写到一半,忽然停笔,望向窗外。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如丝如缕。院中的新草在雨中愈鲜绿,那些被雨水冲刷过的青石板,干净得能映出人影。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苏轻媛刚入太医署时,也是这样一个春雨绵绵的日子。那时她还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穿着半旧的青布衣裙,站在廊下,望着这场雨,眼神里有一种让人难忘的、沉静而明亮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