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地的雨与长安不同。这里的雨来得急,去得也快,往往一阵风过,雨就停了。不像长安的雨,细细的,绵绵的,能下一整天。臣有时站在雨中,会想起太医署的院子,想起窗下那丛野菊,想起周大人您站在廊下看雨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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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当时读到这里,心里微微一酸。
她说的,是周大人。
可他知道,她也在想他,想这个家,想她的父亲。
只是她不说。
她从来不说这些。
他轻轻叹了口气,收回目光,拿起案头那叠文书,开始批阅。
窗外的雨声,依旧沙沙地响着,伴着他,一直到深夜。
三月三十,太后召太子入宫问安。
这几日的雨总算停了。天放晴时,正是这日清晨。
苏慕推开窗,一股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泥土的腥味和花木的芬芳,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天空是那种被洗过的、澄澈的浅蓝色,蓝得近乎透明,仿佛一伸手就能戳破。
阳光从云层缝隙中洒下来,一缕一缕的,像是谁用金线织成的锦缎,铺在庭院里,铺在屋檐上,铺在远处的宫墙上。
他站在窗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只觉得胸中的浊气尽去,说不出的舒畅。
这样的天气,轻媛那边,也该是晴天吧?
他不知道。但他愿意这样想。
此刻的陆锦川,正走在通往慈宁宫的宫道上。
他也被这难得的晴天感染了心情,脚步比往日轻快了些。他没有坐轿辇,想走一走。连日朝政繁忙,难得有这样清闲的时候,他想好好看看这宫里的春色。
宫道两侧的杏花已近凋谢。枝头剩下的花朵稀稀疏疏,花瓣边缘已有些卷曲黄,不复盛时的鲜艳。但落在地上的花瓣,却铺成了一条极美的路。那粉白的颜色,在青石板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温柔。阳光洒在上面,那些花瓣便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像是铺了一地的碎玉。
他踩在那些花瓣上,软软的,绵绵的,每一步都仿佛踩在云里。偶尔一阵风过,又有几片花瓣飘落,悠悠地、缓缓地,在空中打着旋儿,像一只只小小的蝴蝶。有的落在他的肩头,有的落在他的间,有的落在前方的路上。他没有拂去,只是继续往前走,任由那些花瓣落在身上,仿佛在享受这一刻的美好。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也这样走过这条宫道。那时杏花开得正盛,他追着花瓣跑,跑得太急,摔了一跤,膝盖破了皮,哭得稀里哗啦。是母妃抱着他,一边哄一边给他上药。母妃的手很软,很暖,药上得一点也不疼。
如今母妃已经不在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继续往前走。
慈宁宫到了。
太后正坐在廊下晒太阳。她穿着一件绛紫色的家常宫装,头梳理得一丝不苟,戴着简单的赤金簪子,衬得面容愈慈和。膝上盖着一条薄薄的锦毯,虽已是暮春,老人还是怕凉。阳光从廊檐外洒进来,照在她身上,将她花白的头染上一层淡淡的金色。她微微眯着眼,望着院中的花木,不知在想些什么。
那神情很安详,像一尊慈眉善目的佛像。
“皇祖母。”陆锦川走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太后睁开眼,看见是他,脸上露出笑容。那笑容很淡,却让人心里一暖。她伸出一只手,那只手已经苍老,皮肤松弛,布满了老年斑,但依旧温暖。
“锦川来了。来,坐。”
她指了指旁边的椅子。那是一张紫檀木的圈椅,椅上铺着厚厚的锦垫,坐上去软软的,很舒服。
陆锦川依言坐下。阳光从廊檐外洒进来,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让人忍不住想眯起眼睛。他微微仰起头,让阳光照在脸上,感受着那暖意一点一点渗进皮肤里。
太后看着他,目光中有慈爱,也有审视。
“气色比上个月好些。”她道,声音苍老却清晰,“前些日子看你,眼底都是青的,像是几天没睡。如今好多了。”
陆锦川笑了笑:“让皇祖母挂心了。孙儿无事,只是春闱事多,熬了几夜。如今都过去了。”
太后点点头,又问:“苏医正那边,可有消息?”
陆锦川微微一怔,随即道:“回皇祖母,有。她前日来信,说传习所第三批学员已经开课,进山采药也收获颇丰。还附了几枝压干的野花,说是阴山特有的品种。”
太后“哦”了一声,目光中流露出一丝兴味。那兴味很淡,却真实,像是小孩子听到什么新奇玩意儿时的神情。
“野花?什么样的?”
陆锦川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锦囊,双手呈上。那锦囊是杏黄色的,上用银线绣着几朵祥云,是东宫之物。锦囊不大,却鼓鼓的,看得出里面装着东西。他打开锦囊,从中取出几枝压平的野花,小心翼翼地放在太后手边的小几上。
阳光照在那几朵花上,将它们照得近乎透明。
太后拈起一枝细看。那花极小,不过指甲盖大,花瓣是浅浅的紫色,薄得近乎透明,能看见细密的纹理。那些纹理丝丝分明,像极了人的掌纹。虽已压干,却依旧保持着绽放的姿态,花瓣微微张开,仿佛随时会从枝头飘落。她将花凑近眼前,眯着眼看了很久,那神情专注而温柔,像是在看一个刚出生的婴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