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慕独自坐在书房里,就着一盏孤灯,批阅白日未完的公文。
他批得很慢,心不在焉。那些字在眼前跳来跳去,就是看不进去。他索性放下笔,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夜风涌入,带着庭院里花木的香气,还有一丝初夏的凉意。窗外,月色如水,洒在那株老槐树上,将那些叶子的轮廓勾勒得清清楚楚。
树下那几盆兰花,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那香气淡淡的,若有若无,飘散在夜风中,说不出的好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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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望着那几盆兰花,想起白日里齐王那一番话,心中五味杂陈。
齐王……要“嘉奖”轻媛。
那个一直在暗中盯着她的人,忽然站到了台前,成了她的“支持者”。
他想起太子的话,想起宋国公的话,想起周大人的话。他们都让他放心,让他相信,有人会护着她。
可他还是不放心。
她是他的女儿。
无论多少人护着她,他都放不下。
他轻轻叹了口气,关上窗,转身回到案前。
案头放着一封信,是今早刚送到的,轻媛的信。
他拿起信,拆开,又看了一遍。
“父亲大人膝下:边地夏深,草木繁盛。传习所院中那几株不知名的树,如今已是满树浓荫。儿每日早起,依旧要在树下站一会儿,听鸟叫,看日光。那日光一日比一日烈,照在身上,已经有了几分暖意。儿站在树下,有时会想,长安的夏天,是不是也是这样来的?”
“传习所第四批学员已开课,共计三十二人,其中十五人来自民间。儿每日授课两个时辰,虽累,却欣慰。最让儿欣慰的,是前几批学员中,已有数人能独当一面。他们有的在伤兵营帮忙,有的回了原籍开设简易医所,有的被选入军中成为正式医官。儿看着他们,就像看着当年初入太医署的自己。”
“草药探查之事,进展顺利。《阴山药草图说》初稿已成,儿正在逐条校订。那两位画师极用心,每一株草药都画得栩栩如生,儿每每翻看,都忍不住赞叹。”
“靖北侯日前又来了传习所,这次待了整整一日。他看了学员们的实操,看了药圃里的幼苗,看了儿编纂的图册,还听儿讲了一堂课。课后,他对儿说了一句话——‘苏医正,你做的事,比本王打十场胜仗都有用。’”
“儿听罢,久久无言。所行之事,不过是分内之事,何德何能,得侯爷如此评价?”
“有时夜深人静,儿独坐灯下,会想起家中的院子,想起那株老槐树,想起父亲母亲站在廊下看月亮的模样。想着想着,便不觉得孤单了。”
“端午将至,儿遥祝父亲母亲安康。附艾草一枝,是胡驿丞亲手采的,说是有驱邪避疫之效。虽已压干,仍留得几分香气,望父亲笑纳。”
他拈起那枝艾草,对着灯光细细端详。边地的艾草,叶子比长安的宽大,颜色也更深,虽已压干,却依旧散着浓烈的香气。那香气混着纸墨的味道,说不出的好闻。
他将那枝艾草放在鼻端,吸了一口。
那香气浓烈而直接,仿佛能穿透一切,直抵心底。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还在家时,每年端午,都会亲手扎艾草人。她手巧,扎的艾草人比谁都好看,总是被邻居家的孩子羡慕。
她会把自己扎的艾草人送给小伙伴们,然后跑回来,仰着小脸问:“爹,我扎得好不好?”
他那时总是笑着说:“好,比谁都好。”
如今,她不在身边了。
可她的艾草,还是比谁都好。
他将那枝艾草小心地放回信封,压在案头那叠信的最上面。
然后,他铺开纸,研好墨,提笔给女儿写信。
他写了很久,写了很多。写今日的端午宫宴,写齐王的那番话,写太子和宋国公的应对,写自己的担忧,也写自己的欣慰。
最后,他写道:
“轻媛吾儿:你在边地所做之事,为父都知。你的辛苦,为父都懂。京城里的风浪,你不必担心,自有为父和那些护着你的人顶着。你只需安心做你的事,救你的人,编你的书,种你的药。”
“你祖父生前常说,‘读书明理,济世安民’。你虽未走科举之路,却以医术践行此道。为父以你为荣。”
“长安今夜月色甚好。为父在院中看了很久,想着你也在看这同一轮月。”
“望你一切安好,早日归来。”
他写完信,又从头看了一遍,然后折好,装入信封,以火漆封缄。
窗外,月色依旧清冷。老槐树的叶子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诉说着什么。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夜风涌入,带着庭院里花木的香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望着那轮明月,轻轻道:
“轻媛,为父等你回来。”
月光洒在他清癯的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
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打更声,一慢两快——三更天了。
那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中飘荡,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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