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敢回头。
五月廿八,长安城。
这几日,城里的气氛有些微妙。
消息已经传开了——那个在边地办传习所、进山采药、编书救人的苏医正,要回京了。太后亲自下的懿旨,要亲自见她。
这意味着什么,谁都明白。
茶楼酒肆里,人们低声议论着。有人说她是女中豪杰,有人说她是朝廷栋梁,也有人酸溜溜地说“不过是个医官,有什么了不起”。可无论说什么,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望向同一个方向——太医署,和苏府。
太医署里,气氛也有些不同寻常。
周大人这几日格外忙碌,却又格外沉默。他每日依旧准时到署,依旧批阅那些永远批不完的公文,可他的目光,总会时不时飘向门口的方向,仿佛在等着什么。
清正轩已经被打扫得干干净净。那几个药童里里外外忙了三天,将每一寸地方都擦拭得一尘不染。
窗下那丛野菊,被移回了原来的位置,那些鼓鼓的花苞,仿佛也在等待着什么。
周大人每日都要去清正轩看一看。有时站在门口,有时走进去,有时只是远远地望一眼。他不说话,只是看着,看着那丛野菊,看着那些鼓鼓的花苞,看着那扇紧闭的窗。
那扇窗,已经关了大半年了。
再过几日,就会打开。
苏府里,更是一片忙碌。
苏夫人亲自指挥着仆人们,将女儿的闺房重新布置了一遍。新换的被褥是用今年新收的棉花弹的,蓬松松的,软绵绵的,散着阳光的味道。
新添的案几是紫檀木的,雕着简单的兰花图案,是她亲自去东市挑的。新买的笔墨纸砚,都是上好的湖笔、徽墨、宣纸、端砚,摆得整整齐齐。
还有那几盆太后赐的兰花,也被小心翼翼地摆在了窗台上。那几盆兰花开得正好,淡紫色的花瓣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那香气淡淡的,若有若无,飘散在空气中。
苏慕每日下朝后,都会在院中站一会儿。他站在那株老槐树下,望着那些兰花,望着女儿那间紧闭的房门,久久不语。
那株老槐树,是她小时候最喜欢的地方。春天捡槐花,夏天捉知了,秋天扫落叶,冬天堆雪人。她蹲在树下看蚂蚁,能看整整一个时辰,一动不动,专注得像个小傻子。
如今,她已经二十二了。
再过几日,她就要回来了。
五月廿九,消息传来——苏轻媛的车驾,已过蒲州,明日便可抵达长安。
周大人接到消息时,正在清正轩里。他站在窗前,望着那丛野菊,望着那些鼓鼓的花苞,轻轻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真实。
“要开了。”他喃喃道。
窗外,夕阳正好,将整座太医署染成一片温暖的橙红。那丛野菊在晚风中轻轻摇曳,那些鼓鼓的花苞,仿佛也在期待着明天的到来。
苏慕接到消息时,正在书房里批阅公文。他放下笔,走到窗前,推开窗。
窗外,夕阳正好,洒在院中的老槐树上,洒在那几盆兰花上,洒在青石板上。那株老槐树的叶子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沙沙作响,像是在诉说着什么。
他望着那片夕阳,心中默默道:
轻媛,你终于要回来了。
苏夫人站在他身后,望着同一片夕阳,眼眶微微红。
她擦了擦眼角,轻声道:“老爷,明儿个,我去城门口接她。”
苏慕点了点头,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微微颤抖着。
五月三十,长安城外。
这一日的天气格外好。天色是那种透亮的、浅浅的蓝,万里无云,蓝得像一块上好的青玉,让人看了便觉得心里也跟着澄澈起来。
阳光从东边天际斜射过来,将整座长安城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那金色不刺眼,不灼人,只是暖暖地铺着,像是母亲的手,温柔地抚摸着每一寸土地。
官道两旁的槐树开满了花。一串串白色的槐花垂下来,沉甸甸的,压得枝条微微弯了腰。那香气扑鼻而来,甜丝丝的,浓得化不开,飘得满路都是。
蜜蜂嗡嗡地飞来飞去,在花丛中钻进钻出,忙得不亦乐乎。它们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只是照常忙碌着,为这个初夏的早晨,增添了几分生机。
辰时刚过,官道尽头出现了一队人马。
为的是个穿着深青色官袍的女子,骑着一匹温驯的枣红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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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面容清瘦,眼窝微微凹陷,颧骨也显得高了些,可那双眼睛,依旧沉静而明亮,像是两汪深不见底的清泉。
她的坐姿笔挺,不像是赶了五天路的人,倒像是刚从家里出,精神抖擞。
她勒住马,望着远处那座巍峨的城池,望着那熟悉的城墙和城楼,望着那些在阳光下流光溢彩的琉璃瓦,望着那层层叠叠的飞檐翘角,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