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一,辰时三刻。
阳光已经爬过了慈宁宫的院墙,斜斜地洒在正殿的窗棂上。那些雕花的窗棂将阳光筛成细碎的光斑,投在金砖上,投在檀木椅上,投在太后和苏轻媛的身上。
光斑随着时间缓缓移动,一寸一寸,像是无声的脚步,又像是命运的指针,在这深宫之中,悄然指向。
殿内的檀香已经燃了大半,灰白色的余烬保持着最后的形态,轻轻一触便会散落无痕。那香气幽幽的,淡淡的,若有若无,却始终萦绕在鼻端,挥之不去。
太后喜欢这种香,说是能让人心静。可此刻,苏轻媛闻着这香气,心中却并不平静。
太后听苏轻媛讲了许久,脸上的笑意始终未散。她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女子,看着她清瘦却坚毅的面容,看着她沉静而明亮的眼睛,看着她那即使坐在锦凳上也依旧挺直的脊背,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有欣赏,有怜惜,也有一丝隐隐的担忧。
这担忧,不是因为苏轻媛,而是因为那些在暗处盯着她的人。
“孩子,”太后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在这空旷的殿中显得格外清晰,“你可知道,齐王为何要对付你?”
苏轻媛微微一怔,随即坦然道:“臣知道。因为臣是太子殿下看重的人。”
太后点了点头,目光深邃如井,那井里藏着七十三年岁月沉淀下来的智慧,也藏着无数人看不清的幽深。
“你既知道,哀家也就不拐弯抹角了。”她顿了顿,看着苏轻媛的眼睛,那双眼睛清亮而坦然,没有一丝躲闪,“齐王要对付的,不是你,是太子。你只是他选中的靶子。”
苏轻媛沉默片刻,缓缓道:“臣明白。”
太后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丝探究,也带着一丝审视:
“那你怕吗?”
苏轻媛没有立刻回答。
她望着窗外那片明媚的阳光。阳光从雕花窗棂的缝隙中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光影随着微风轻轻晃动,像是活的一般。
窗外,慈宁宫的院子里,石榴花开得正盛,红的像火,在阳光下格外鲜艳。
月季的花瓣上还挂着清晨的露珠,一颗一颗,晶莹剔透,像是镶嵌在上面的珍珠。
那几株芭蕉,叶子又宽又大,绿得亮,叶尖上还滴着露水,一滴一滴,落在下面的石板上,出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她想起了朔州。
想起了那片冰天雪地,想起了那些在风雪中挣扎的将士,想起了那些因缺医少药而失去生命的人,想起了他们临死前的眼神。
那些眼神,有期盼,有不舍,有恐惧,也有……信任。
他们信任她,相信她能救他们。
她不能辜负那种信任。
她回过头,看着太后,目光沉静而坚定,那坚定像是从骨髓里渗出来的,不是装出来的,也不是硬撑出来的,而是真正从心里长出来的。
“太后,臣不怕。”
太后微微挑眉:“哦?”
那一声“哦”,拖得长长的,带着一丝探究,也带着一丝兴味。
苏轻媛道:“臣在边地这半年,见过太多生死。有人冻死在雪地里,有人因缺医少药而丧命,有人明明能救活,却因为来不及救治而死去。臣见过那些人的眼睛,临死前的眼睛。他们看着臣,有期盼,有不舍,也有恐惧。”
她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这空旷的大殿里,落在太后的耳中,也落在这七十三年岁月沉淀下来的心里。
“臣从那时起就知道,这世上,最可怕的事,不是被人盯着,不是被人弹劾,不是被人构陷。而是看着一个人在你面前死去,你却无能为力。臣在边地做的事,救过的人,教过的学生,采过的草药,编过的书,那些都是实实在在的。那些人,那些事,那些日日夜夜,谁也抹不掉。齐王想动臣,让他动好了。臣问心无愧。”
她说完,殿内陷入一片寂静。
那寂静如此之深,深得能听见檀香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能听见窗外风吹过芭蕉叶时的沙沙声,能听见远处隐约传来的、宫人打扫庭院时的扫地声。
太后久久无言。
她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女子,看着她那双沉静而坚定的眼睛,看着她那挺直的脊背,看着她那从容不迫的气度。忽然间,她想起了很多年前的自己。
那时她也年轻,也被人盯着,也被人算计。那些人的手段,比齐王高明得多,也狠毒得多。可她从来不怕。因为她知道,只要自己行得正,坐得直,问心无愧,谁也动不了她。
这个孩子,像她。
不,比她年轻时更沉稳,更通透。
“好。”太后轻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一丝欣慰,也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的东西,“好孩子。”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苏轻媛的手背。那只手苍老而温暖,皮肤松弛,布满了老年斑,却依旧温暖,带着七十三年岁月沉淀下来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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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放心,”她道,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那威严不是装出来的,也不是硬撑出来的,而是从七十三年岁月里一点点沉淀下来的,渗进了骨子里,化进了每一根白里,“有哀家在,谁也动不了你。”
苏轻媛起身,跪倒在地,深深叩。额头触在金砖上,那金砖冰凉而坚硬,却让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臣,谢太后隆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