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敢往下想。
“爹。”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他回头,见是苏轻媛。她穿着一身素色的家常衣裙,头简单地挽着,站在门口。烛光从她身后照来,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光。
“轻媛?”他有些意外,“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
苏轻媛走到他身边,也望向窗外那片月色。
“睡不着。”她说。
苏慕看着她。烛光只能照到她半边脸,另半边隐在黑暗中。可他能看见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依旧明亮,依旧沉静。
“今日的事,你都知道了?”他问。
她点了点头。
苏慕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轻媛,你怕吗?”
她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望着窗外,望着那株老槐树,望着那些兰花,望着那片如水般的月光。
良久,她才开口:
“爹,女儿在边地的时候,见过一件事。”
苏慕看着她。
她继续道:“有一次进山采药,遇到一个牧民。他的羊被狼咬伤了,伤得很重,肚子被撕开一道口子,肠子都快流出来了。他抱着那只羊,跪在那里,用他那双粗糙的手,一点一点把肠子塞回去,又用羊毛搓成的线,一针一针把伤口缝上。”
她的声音很轻,很平,像是在讲一个很平常的故事。
“女儿问他,这只羊能活吗?他说,不知道。可他要试一试。因为那只羊,是他家唯一的羊。要是死了,他家今年冬天就过不去。”
她顿了顿,转过头,看着父亲:
“后来那只羊活了。女儿给它上了药,缝了针,养了半个月,它就能站起来吃草了。那个牧民高兴得跪在地上,对着阴山的方向磕头,说山神保佑。”
她看着父亲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爹,女儿在边地这半年,见过太多这样的事。那些人的日子,比我们难一百倍,一千倍。可他们从来不问‘怕不怕’,只是埋头活着,埋头做事,能多活一天是一天,能做一点是一点。”
她轻轻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让苏慕心里一颤:
“女儿做的事,跟那个牧民做的事,没什么两样。女儿治过的伤兵,教过的学生,采过的草药,编过的书,那些都是实实在在的。他们活着,他们学会了,他们用上了,那些都是真的。齐王想动女儿,让他动好了。女儿问心无愧。”
苏慕听完,久久无言。
他看着女儿,看着那张清瘦的脸,看着那双沉静的眼睛,忽然间觉得,自己那些担忧,那些焦虑,那些夜里辗转难眠的煎熬,在这个孩子面前,都显得有点多余。
她长大了。
长大了,长大了好啊。
“好。”他轻声道,“好。”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肩膀。那只手有些凉,却很稳。
“轻媛,”他说,“你放心,无论生什么,爹都会站在你身后。”
苏轻媛看着父亲,看着那张比半年前苍老了许多的脸,看着那双满是血丝却依旧温暖的眼睛,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爹,”她轻声道,“女儿不孝,让您担心了。”
苏慕摇了摇头,笑了。
“傻孩子,”他说,“说什么傻话。”
窗外,月色依旧。
老槐树的叶子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低语。
父女俩并肩站在窗前,望着那片月色,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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