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二,立秋后三日。
秋意是从一片叶子开始的。太医署院子里那几株老梅,有一片叶子悄悄地黄了。
不是整片都黄,只是叶尖上那么一小块,浅浅的,淡淡的,像是不小心沾上了一滴颜料。可就是这一小块黄,让人忽然觉得,夏天真的过去了。
风也不一样了。不再是那种黏腻的、贴在皮肤上的热风,而是干爽爽的、带着一丝凉意的风。
那风从西北方向吹来,穿过宫墙,穿过庭院,穿过窗棂,把夏日积攒的那些闷热一点一点地吹散。
蝉还在叫,可声音已经不像前些日子那样撕心裂肺了。它们大概也感觉到了什么,叫声变得稀疏,变得懒洋洋的,像是在打瞌睡。
清正轩的窗下,那丛野菊开得正是最好的时候。六十多朵花挤挤挨挨地凑在一起,淡黄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像是一群叽叽喳喳的小姑娘。
那香气不像春夏的花那样浓烈,是一种清冽的、带着一丝苦意的香,闻久了反而让人心里安定。
苏轻媛站在窗前,望着那丛野菊。
她今日没有去衙署。周大人遣人来说,让她在家歇几日,把《阴山药草图说》的最后几页校完。她知道,这是周大人在照顾她,也是在照顾哥哥。
哥哥这几日几乎不着家。天不亮就出去,天黑了才回来。有时去东宫,有时去茶楼,有时只是一个人在街上走,一走就是半天。他什么都不说,可她看得出来,他在布一个很大的局。
她不知道那个局是什么,但她知道,那局里,有她,父亲,母亲,甚至苏家上上下下几十口人。
还有太子。
她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走到书案前,坐下。
案上摊着《阴山药草图说》的最后几页稿纸。她拿起笔,蘸了蘸墨,低下头,一笔一划地写着。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稿纸上,落在她手上,暖暖的。
午时三刻,东宫澄心斋。
陆锦川和苏如清相对而坐,中间摆着一张棋盘。
棋盘还是那张紫檀木的棋盘,棋子还是那些云子的棋子。可今日的棋局,与往日不同。黑白双方没有纠缠在一起,而是各自占据一方,遥遥相对。中间隔着一条宽宽的河界,谁也没有越过。
陆锦川拈起一枚白子,举在半空中,久久没有落下。
他的目光在棋盘上缓缓移动,从左上角到右下角,从自己的势力范围到对方的地盘。
他的眉头微微蹙着,手指轻轻摩挲着那枚白子,像是在感受什么,又像是在犹豫什么。
苏如清坐在对面,面色平静如水。他没有看棋盘,只是看着太子,看着那双深邃的眼睛,看着那张年轻却沉稳的脸。
良久,陆锦川才落下那枚白子。
“啪。”
一声脆响,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苏如清低头看了看那枚白子的落点,又看了看整个棋局,忽然笑了。
“殿下,”他道,“您这一步,臣看懂了。”
陆锦川微微挑眉:“哦?”
苏如清道:“殿下这一步,不是下给臣看的。是下给对面那个人看的。”
他指了指棋盘对面那个空荡荡的位置。
陆锦川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继续说。”
苏如清道:“殿下在告诉那个人——您已经准备好了。他在等什么,您都知道。他想要什么,您也都知道。他在等您出手,可您偏偏不出手。”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您让他猜。让他猜您在想什么,猜您要做什么,猜您什么时候出手。猜来猜去,他就会乱。一乱,就会出错。”
陆锦川听完,沉默了很久。
“如清,”他道,“你比你妹妹,更聪明。”
苏如清摇了摇头:“臣不如妹妹。妹妹是那种做事的人,臣只是……在旁边看看。”
陆锦川看着他,目光深邃:
“做事的人,需要看的人。没有看的人,做事的人走不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