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清,”他道,“你这个人,有时候太心软。”
苏如清摇了摇头:“殿下,臣不是心软。臣只是觉得,有些人,罪不至死。”
陆锦川沉默了很久。他看着舆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那些朱笔画的圈和叉,那些红红黑黑的线。
他忽然觉得,这张舆图不是舆图,是一张网。每一条线都是一根绳,每一个圈都是一个结。绳连着结,结连着绳,谁也别想挣脱。
可有些结,不是那些人自己打的,是被人套上去的。他们不知道那根绳会越勒越紧,等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
“如清,”他道,“你说,这张网,还能解吗?”
苏如清看着舆图,也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太子,目光平静。
“殿下,能解。从最外面的结开始解。一个一个地解,不急。解到最后,里面的结,自然就松了。”
陆锦川看着他,看着那双平静的眼睛,忽然轻轻笑了。那笑容很淡,可苏如清看见了。
“好,”他道,“那就从最外面的结开始。”
他拿起笔,在那个红圈旁边画了一道横线,又在横线下面写了一个地名。不是人名,是那个粮铺所在的小镇的名字。
从粮铺开始,往上查。查到粮商,查到周家的远亲,查到周明,查到周明上面的人。一步一步,不急。
苏如清看着那个地名,没有说话。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申时三刻,长安城西市。
苏如清从东宫出来,没有直接回府。他沿着街巷慢慢走着,走过卖布匹的铺子,走过卖杂货的摊子,走过一家正在收摊的面食铺。
铺子门口支着一口大锅,锅里的水还在翻滚,热气腾腾的,模糊了老板的脸。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光着膀子,围裙上沾满了面粉,正用一双长筷子在锅里搅着什么。
他的动作很熟练,筷子在锅里转一圈,挑出一碗面,手腕一抖,面就整整齐齐地落在碗里,不多不少。
苏如清站住脚,看了一会儿。老板抬起头,看见他,咧嘴一笑,露出一颗金牙。
“客官,来一碗?刚下的面,筋道着呢。”
苏如清摇了摇头,走了。走出去几步,又停下来,转身走回去。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回去,也许是那碗面看起来确实好吃,也许是那个老板的笑容让他想起了什么人。
“来一碗。”
老板笑了,用长筷子从锅里捞出一碗面,浇上一勺卤,撒上一把葱花,递给他。面碗很烫,他端在手里,热气扑在脸上,模糊了他的眼睛。
他找了一个角落蹲下来,用筷子挑起几根面,吹了吹,放进嘴里。面确实筋道,卤也香,是肉末炸酱,咸淡刚好,酱里放了香菇丁,嚼起来有韧劲。
他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地吃。面在嘴里嚼着,他什么也没想,只是吃着,感受着那一点点温热从喉咙滑下去,暖到胃里。
街上的人渐渐少了。摊贩们陆续收摊,有的挑着担子,担子两头挂着空篮子,在肩上晃晃悠悠的;有的推着板车,板车上堆着没卖完的货,用油布盖着;有的骑着驴,驴蹄子踏在青石板上,出嗒嗒的声响。
一个孩子从他身边跑过去,手里举着一个风车,风车呼啦啦地转,转出一片斑斓的颜色。孩子跑远了,风车的声音也远了,只剩下一片寂静。
他吃完面,把碗放在地上,从袖中摸出几文钱,压在碗底下。站起身,拍了拍袍角上的灰,继续往前走。他的影子在夕阳下拉得很长,瘦瘦的,黑黑的,像一根竹竿。
走到苏府后门时,天已经暗了。最后一抹余晖从西边的屋檐上滑下去,像是谁把灯关了。
他推开门,走进院子。院子里没有灯,只有月光洒在地上,白花花的,像是铺了一层霜。
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光秃秃的枝丫交错着,像是一幅用炭笔画的画,线条粗糙,却有一种说不出的韵味。
他正要往书房走,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哥。”
他停下脚步,回头。妹妹站在廊下,手里提着一盏灯。橘黄的光晕从灯笼里透出来,照在她脸上,将她清瘦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色。
她的头有些乱,几缕垂在耳边,她没有去理。灯里的烛火跳了一下,她的影子也跟着晃了一下,像是什么东西在水里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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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还没睡?”他问。
“等你。”她道。
他看着她,看着那盏灯,看着灯里跳动的烛火,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想起小时候,每次他出去玩,回来晚了,母亲就会站在门口等他,手里提着一盏灯。
如今母亲不站了,换成妹妹了。母亲的眼睛不好,夜里看不清路,妹妹的眼睛好,可她的眼底有青黑,她已经很久没有睡好了。
“进去吧,”他道,“外头凉。”
她点了点头,转身往屋里走。他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看着那盏灯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弧线。走到书房门口,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哥,灶上温着饭。你吃了吗?”
他想了想,道:“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