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如清想了想,道:“少说也有七八十年。”
太子点了点头:“七八十年。多少人在这里送过,多少人在这里等过。送的人走了,等的人还在。”
他转过身,看着苏如清。风吹得他的袍角猎猎作响,他的头也有些乱了,几缕垂在额前,他没有去理。
“如清,”他道,“靖北侯明天就到。你知道他回来,是做什么的吗?”
苏如清沉默了片刻,道:“交兵权。”
太子看着他,目光深邃:“交完兵权呢?”
苏如清没有说话。
太子替他说完:“交完兵权,他就没用了。没用的人,在朝堂上,活不长。”
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一片枯叶,贴在太子的袍角上,又飘走了。太子看着那片叶子飘远,收回目光。
“如清,”他道,“你妹妹那边,你让她安心。不管谁回京,不管那些人想做什么,她不会有事。”
苏如清看着他,看着那双深邃的眼睛,看着那张年轻却沉稳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太子转过身,走出亭子。侍卫牵过马来,他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他在马上回过头,看了苏如清一眼。
“明天,你也来。”说完,策马走了。马蹄踏在黄土路上,扬起一路烟尘。那烟尘在阳光下翻腾、飘散,最后消失在风中。
苏如清站在亭子里,看着那队人马越走越远,最后变成几个黑点,消失在官道尽头。
他站了很久,久到风停了,久到天边的云从灰白变成了暗红,久到他的手脚都冻僵了。
他转身,往城里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亭子还在,石桌还在,棋盘还在。什么都没有变。
戌时三刻,苏府。
苏如清回来时,院子里的灯亮着。不是廊下的灯,是妹妹书房里的灯。
光从窗纸里透出来,在地上画了一个温暖的方块。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个方块,看了很久。然后走过去,敲了敲门。
“进来。”
他推开门。妹妹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一本书。她抬起头,看见他,脸上露出笑意。那笑意很淡,只是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她看见他袍角上的尘土,看见他冻得红的耳朵,看见他眼底的青黑。
“哥,”她道,“吃饭了没有?”
他摇了摇头。她站起身,走到门口,叫了一声,厨房的人应了,脚步声远了。她回来坐下,看着他。
“哥,太子今天出城了?”
他点了点头。
“你也去了?”
他又点了点头。
她没有再问。两个人对坐着,谁也没有说话。窗外,风大了些,吹得窗纸沙沙作响。灯芯上结了一朵灯花,烛火跳了一下,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又稳住了。
厨房的人送来了饭。一碗米饭,一盘青菜,一碗汤。汤是热的,冒着白气,模糊了他的脸。
他端起碗,慢慢吃着。她坐在对面,看着他吃。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品什么难得的东西。
她看着他的筷子夹起一根青菜,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又夹起一根,又嚼,又咽。
“哥,”她忽然道,“靖北侯明天到?”
他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吃。“嗯。”
“你会去接他?”
他又“嗯”了一声。她没有再问。她只是看着他吃,看着他把饭吃完,把汤喝完。他放下碗,抬起头,看见她在看自己。
“轻媛,”他道,“你明天,也去。”
她一怔:“我去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