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九渊点了点头。他转过身,走到桌前,坐下。面是热汤面,面条很细,汤很清,上面飘着几片葱花。
他拿起筷子,挑起几根面,放进嘴里。面是软的,汤是咸的,葱花是香的。
他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地吃。那个汉子站在一旁,看着他吃,没有说话。
吃了半碗,他放下筷子。“韩青那边,有什么动静?”
汉子道:“齐王昨晚派人来传话,说想见您。”
陆九渊看着碗里的面,看了一会儿。“什么时候?”
“没说。只说让您方便的时候,派人去说一声。”
陆九渊沉默了很久。窗外传来卖糖葫芦的吆喝声,拖长了调子,忽远忽近。他听了一会儿,忽然问:“长安的糖葫芦,跟边关的有什么不同?”
汉子一怔,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陆九渊没有等他回答,端起那碗面,把剩下的连汤带面都吃了。
放下碗,拿起茶壶,倒了一杯茶。茶是温的,入口微苦,回味却甘。他喝了一口,放下。
“告诉他,”他道,“我明天进宫。见完皇上再说。”
汉子应了一声,转身要走。陆九渊忽然叫住他。
“等等。”
汉子停下来,回头看着他。
陆九渊看着窗外的院子,看着那些枯草,看着墙头上剥落的灰泥,看着墙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他看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很轻。
“苏如清那边,你让人留意着。他查的那些东西,有人不想让他查下去。他要是出了事,他妹妹会难过。”
汉子应了一声,推门出去了。
陆九渊独自坐在桌前,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天很灰,灰得均匀,灰得彻底,看不见云,看不见太阳,只有一层厚厚的、死气沉沉的灰。
他看了很久,然后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冷空气涌进来,带着街道上那些模糊的声音,糖葫芦的吆喝声,孩子的哭声,摊贩的讨价还价声。他听着那些声音,忽然想起了边关。
边关也有孩子,可那些孩子不哭,他们很早就学会了不哭。他们知道,哭没有用。
申时三刻,太医署。
苏轻媛站在清正轩的窗前,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灰白色的天变成了灰蓝色,灰蓝色又变成了深灰色,一层一层地暗下去,像是谁在慢慢地关灯。
窗台上那枝野菊的叶子彻底蔫了,边缘卷曲,颜色从暗绿变成了褐色。她伸手碰了碰,叶子碎了,粉末沾在她指尖,细细的,干干的,像是灰。
她收回手,在袖子上蹭了蹭。袖口上已经有好几道这样的痕迹了,灰的,褐的,黑的,洗不掉了。
她看着那些痕迹,看了很久。她想起这几个月来,她每天都在这里站着,看天亮,看天黑,看花开,花谢。如今花谢了,叶子也枯了,可她还是站在这里。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是等那枝野菊再开出花来,可她知道,要等到明年秋天。也许是等哥哥回来,可哥哥每天都回来,只是越来越晚。也许是等别的什么,她说不上来。
门口传来脚步声。她没有回头,以为是秦婉容来送茶。脚步声在她身后停了一下,又往前走了几步,在她身边停下来。不是秦婉容,是周大人。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灰鼠皮袍,手里拿着一封信。他的脸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苍老,那些皱纹比几个月前更深了,像是用刀刻上去的。
“轻媛,”他道,“皇上明天在乾清宫见靖北侯。你跟着。”
她点了点头。他没有再说别的,站在那里,跟她一起看着窗外那片渐渐暗下去的天。
两个人并肩站着,谁也没有说话。暮色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两个人的轮廓模糊了,像是两棵树,并排站在荒原上。
良久,周大人才开口。他的声音很低,像是怕惊动了什么。“轻媛,你怕不怕?”
她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窗外那片越来越深的暮色,想了很久。然后她转过头,看着他。
“不怕。”她道。
周大人看着她,看着那双沉静的眼睛,看着那张清瘦的脸。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不怕就好。”他把手里的信递给她。“这是靖北侯让人送来的,给你的。”
她接过信,信封是普通的白纸,上面没有字。她拆开,抽出信纸。
纸是边地常见的那种粗纸,颜色黄,边角毛毛糙糙的。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刚劲,力透纸背:“苏医正,边地的菊花,今年开得也好。”
她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抬起头,看着周大人。
“周大人,”她道,“他记得。”
周大人看着她,没有说话。他只是在想,这个“他”,是靖北侯,还是别的什么人。他没有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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