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无戈再次向前一步,距离那血泊与幻象更近。他能闻到那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能感受到幻象身上散出的、宛如实质的绝望与冰冷。但他没有退缩,反而伸出一只手,直指幻象的胸口,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你若真是我父陈擎天,若真有一丝残留的神魂或意念于此,你就该记得!那一夜之后,是谁把我从冰天雪地的尸堆旁抱回去,用快要冻僵的身体给我取暖!是谁在我高烧濒死、胡言乱语时,守了三天三夜,用烈酒和草药吊住我一口气!又是谁,在油尽灯枯、只剩最后一丝气息时,用尽全身力气,把这块染血的玉佩,死死塞进我手里,眼睛看着我,直到彻底咽气!”
幻象的眼神,似乎因这连番的质问而剧烈地波动了一下,那空洞的冰冷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被触动,闪过一丝极其复杂难明的情绪——痛苦?挣扎?抑或是……一丝微不可察的歉疚?
但仅仅是一瞬。
下一刹那,所有的波动尽数敛去,重新被那种程式化的、充满否定意味的冰冷所取代。
“证据呢?”幻象的声音恢复了最初的漠然,甚至带上了一丝嘲讽,“空口白话,谁都会说。你有什么确凿的证据,来证明你是陈家后人?就凭这块谁都能伪造的玉佩?凭那些不知真假的临终嘱托?还是凭你那点……自欺欺人的执念?”
陈无戈沉默了。
他拿不出证据。
家族早已灰飞烟灭,亲人尽数罹难。他所知道的关于陈家、关于父亲的一切,都来自于老酒鬼零碎含糊的醉话,来自于玉佩密信中语焉不详的记载,来自于血脉觉醒时偶尔闪过的破碎画面。他就像行走在黑暗中的旅人,凭借着一星半点的微光摸索前行,从未见过真正的太阳。
证据?他什么都没有。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与绝望感几乎要将他吞没的刹那——
“无戈——!!回来!”
一声清晰、焦急、仿佛用尽了全部力气的呼喊,如同燃烧的箭矢,悍然撕裂了重重灰白雾气,穿透了幻境的壁垒,直接撞入陈无戈的耳中与心底!
是阿烬的声音!来自现实的声音!
这呼喊声中,似乎蕴含着“焚天”火纹特有的、灼热而纯净的力量!紧接着,陈无戈“看”到(或者说感知到),一股狂暴的蓝金色火焰,自虚无中凭空炸开,如同挣脱枷锁的怒龙,狠狠缠绕上幻象陈擎天的身体!
“呃啊——!”
幻象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身形剧烈晃动、扭曲起来,仿佛信号不稳的影像!他那冰冷空洞的眼神瞬间被火焰映亮,里面充满了惊愕与……一丝难以置信。他后续的话语,被这突如其来的火焰力量强行打断、湮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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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无戈如同被冰水浇头,猛地从那种被否定的绝望泥沼中惊醒!他霍然转头(虽然在幻境内并无实际方向),心神瞬间与外界连接——他能模糊地感知到,现实中的阿烬,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她的“焚骨火纹”正在不受控制地剧烈爆,力量疯狂外泄,似乎是为了强行介入这心魔幻境,正在透支她自己!
“住口!!!”
陈无戈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这怒吼不仅是对眼前这个不断否定他存在的幻象,更是对那高高在上、操控这“心魔试炼”的未知存在,出的最激烈的宣战与反抗!
“我的名字,是陈无戈!”他挺直脊梁,声音如同出鞘的断刀,斩钉截铁,再无半分犹疑与动摇!
“我曾在边陲小镇的破庙里,靠拾柴换粮,与野狗争食!”
“我曾在荒山雪夜,为活下去,将刀刃第一次送入活人的胸膛!”
“我也曾背着同伴冰冷的尸体,穿越百里戈壁,只为让他魂归故里!”
他一步,一步,向着那在蓝焰中扭曲的幻象逼近,每一步都踏得沉重而坚定,仿佛要将所有的质疑与否定都踩在脚下。
“我迷茫过,恐惧过,双手沾满过自己与他人的血!”
“但我从未丢下过手中这把刀!也从未背叛过‘陈无戈’这个名字所代表的一切——无论它来自何方,背负着什么!”
“老酒鬼给的命,我自己挣的路!陈家留下的债,我来扛!阿烬的安危,我来护!这就是我,陈无戈!”
最后一步,他站定在幻象面前,距离不足三尺。他缓缓抬起手,并非攻击,而是带着一种复杂的、混合着悲痛、质问与最终释然的情绪,伸向幻象那布满旧疤的脸颊。
“你若真是我父……”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却带着穿透灵魂的力量,“告诉我……那一夜,你将我抛向雪地时……可曾……后悔?”
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冰冷虚幻的面容。
就在这一刹那——
“轰隆——!!!”
整个由灰白雾气构成的、如同镜花水月般的心魔幻境,轰然崩塌、粉碎!
青砖化为齑粉,血泊蒸成烟,断壁残垣如同被狂风卷走的沙画,瞬间消散无形!缠绕幻象的蓝金色火焰也一同熄灭。
幻象陈擎天最后深深看了陈无戈一眼,那眼神中的冰冷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有痛楚,有决绝,似乎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解脱的欣慰?他的嘴唇微微翕动,仿佛在消散前,无声地吐出了几个字。
随后,身影彻底化为光点,融于崩碎的虚无之中。
陈无戈孤身立于这片迅褪色的“废墟”中央,额角不知何时崩裂,渗出一道鲜血,顺着脸颊缓缓滑落。他呼吸粗重如同破旧的风箱,胸膛剧烈起伏,汗水早已浸透内衫。眼前阵阵黑,强烈的眩晕感袭来。
但他握刀的手,依旧稳如磐石。
片刻的黑暗与失重后,眼前的景象重新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