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屋很旧。
墙是用整根圆木垒起来的,缝隙里塞着干苔藓和泥巴。屋顶铺着厚厚的茅草,被风吹得有些稀疏,漏下几缕细碎的月光。屋里只有一张石床、一个土灶、一张瘸腿木桌,墙上挂着生锈的锄头和几串风干的草药。
陈无戈背靠着冰冷的木墙,慢慢调整呼吸。每一次吸气,胸腔都像被钝刀刮过——之前在祭坛强行接引传承,内腑受了暗伤。他不敢调息太深,怕惊动什么。
石床上,阿烬静静躺着。
小女孩盖着一张洗得白的粗麻布,胸口随着呼吸微弱起伏。她瘦小的身体几乎被布料完全覆盖,只露出一张小脸。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唯有眉心微微蹙着,像是在做一个不安的梦。
她锁骨处的火纹还在光。
但光很弱,弱得像风里挣扎的残烛。蓝金色的光芒时明时暗,每一次暗淡的时间都比前一次更长,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熄灭。光晕只覆盖住她脖颈周围三寸,再往外,就是浓重的黑暗。
陈无戈每隔一会儿就抬头看她一眼。
他不敢闭眼太久。每一次闭上,脑海里就会闪过祭坛崩塌的画面,闪过那三人踏破光幕冲进来的瞬间,闪过老者最后推他们进传送阵时那双决然的眼睛。
他强迫自己清醒。
屋角,断刀插在门内地面上。
刀身很安静,没有嗡鸣,没有震颤,像一截普通的废铁。但陈无戈能感觉到——不是用眼睛,是用血脉里的共鸣——刀脊上那道刚刚觉醒的血纹,还在微弱地跳动。
像一颗藏在刀身深处的心脏,缓慢而有力地搏动着。
咚……咚……咚……
每跳一下,他左臂的疤痕就跟着热一次。那不是疼痛,而是一种奇异的连接感,仿佛这把刀已经成了他肢体的延伸。
屋里深处传来脚步声。
很轻,却每一步都踩在固定的节奏上。
守经人从黑暗的里屋走出来。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白的灰袍,手里托着一块巴掌大的玉符。玉质温润,表面流淌着水波般的光泽,内里隐约可见细密的符文在游动。
他走到石床边,俯身,将玉符轻轻贴在阿烬的额头上。
玉符触到皮肤的瞬间——
嗡。
一道柔和的白光从玉符内部亮起,像初春的晨雾,温柔地包裹住阿烬的脸。白光所过之处,皮肤下那些因能量枯竭而显现的细微青筋,缓缓平复下去。
火纹闪了一下。
光芒亮了一瞬,虽然依旧微弱,但呼吸明显深了一些。胸口的起伏有了力气,不再像之前那样若有若无。
陈无戈盯着那块玉符,又盯着守经人的背影。
“你到底是谁?”
他的声音很低,在寂静的木屋里却清晰得像刀锋划过冰面。
守经人没有回头,依旧维持着俯身的姿势。他的手指在玉符表面缓缓移动,引导着白光渗入阿烬的眉心。
“我说过了。”
“你说你是守经人。”陈无戈的声音更沉,“但江湖上早就没有守经人这个名号了。七大宗门百年前就宣布《pria武经》已毁,所有传承断绝。”
守经人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直起身,转过身,看向陈无戈。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眼神却异常清澈,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他们封的是书。”他缓缓说,“不是经。”
“经在血脉里。”他指向陈无戈,“在你的血里,在陈家每一个战死者的魂魄里。”
“经在刀里。”他看向门前的断刀,“在每一道砍向敌人的刃口上。”
“经在……”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下去,像在说一个古老的秘密,“在那些明知必死,却依然握紧刀、一步不退的人心里。”
他走近一步。
灰袍的下摆扫过地面,没有出声音。他的脚步很稳,完全不像刚才在祭坛咳血的模样——但陈无戈注意到,他的右手一直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指关节白。
“你手上的刀,有名字。”守经人说,“它叫‘斩魔’。”
“百年前,魔门洞开,九幽邪气倒灌人间。陈家第七代家主陈擎苍,持此刀孤身闯入魔门,一刀劈碎魔源核心,镇压邪气三百年。”
“那一战后,刀断了。不是被敌人打断的,是承载的力量太过庞大,刀身自崩裂。陈擎苍将断刀封入祖祠暗格,立下血誓:唯有纯血后裔,在焚天火纹的共鸣之下,方可重新唤醒。”
陈无戈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手指上还留着之前在祭坛乱流中挣扎时的裂口,细密的血珠从伤口渗出来,凝在指尖,将落未落。伤口不深,却一直无法愈合——那是被某种侵蚀性力量灼伤的特征。
“为什么是我?”他问。
守经人沉默了片刻。
屋外有风刮过树梢,沙沙的声音像无数细小的爪子在挠屋顶。
“因为你活到了今天。”守经人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换了陈家其他任何一个后裔,在八岁那年老酒鬼死的时候,就该死了。在十岁那年被狼群围住的时候,就该死了。在十五岁那年误入七杀阵的时候,就该死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