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无戈站在原地,目光追随着那个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直到怀中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呻吟。
阿烬醒了。
她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眼神起初有些涣散,随即迅聚焦,清明得不像一个刚刚从重伤昏迷中苏醒的人,反而像是已经清醒了很久,只是闭着眼,感受着外界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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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无戈将她轻轻放下,扶着她靠坐在刚才那棵枯树的树干上。
“你醒了。”他说,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
阿烬点点头,动作有些迟缓。她先是抬手,轻轻摸了摸自己锁骨处那个安静的火纹,指尖传来微微的、不同于体温的暖意。然后,她放下手,目光落在陈无戈脸上,那张沾满尘土血污、写满疲惫却依然挺直的少年的脸。
两人之间沉默了片刻,只有风声穿过石缝。
“我没做梦吧?”阿烬忽然开口,声音干涩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
“什么?”
“老龙王……”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那些惊心动魄又模糊的画面,“说的那些话……还有,他最后……”
“不是梦。”陈无戈打断她,语气肯定,“都是真的。他死了,把一些东西……给了我,也给了你。”他的目光扫过她锁骨的火纹。
阿烬又沉默了一会儿,视线转向陈无戈刚刚埋好石板、此刻空荡荡的地面,又看了看他指尖残留的、已经凝固黑的血迹。忽然,她嘴角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那似乎是一个想笑却没能完全笑出来的表情,带着点嘲弄,又带着点难以言喻的复杂。
“那你现在……”她轻声问,目光重新回到他脸上,“是要去当那个拯救天下的大英雄了?”
“我不是英雄。”陈无戈回答得很快,没有任何犹豫,也没有丝毫自嘲,只是陈述一个事实,“陈家人早死光了,英雄也早死绝了。我只是……一个还没死透的侥幸之人,看到了不该看的,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然后,把该说的话说出来,把该做的事,做下去。”
阿烬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过了一会儿,她才又开口,声音更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定:“我没地方可去了。”
陈无戈看着她。
“七宗不会放过我,魔族的那些家伙,恐怕也在我身上留了记号。”她摸了摸耳后,那里鳞纹一闪而逝,“所以,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她顿了顿,补充道,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给他一个理由,“跟着你,说不定还能多活几天,或者,死得明白点。”
陈无戈看着她苍白却倔强的脸,看着她眼中那簇即便在重伤虚弱时也未曾熄灭的、属于她自己的光。他忽然觉得,肩头那压得他喘不过气的重担,似乎悄然松动了一丝,并非减轻,而是……有人共同分担了那重量。
他们没有立刻沿着石耳消失的方向深入古林废道。白天行动太过显眼,追兵很可能已经在外围展开了拉网式的搜索。退回原先那个相对隐蔽的岩穴,才是此刻最稳妥的选择。
回到岩穴深处,陈无戈让阿烬靠着最里侧相对干燥的石壁休息,自己则回到洞口,蜷身坐下,将断刀横在膝上。他的目光越过乱石,投向东方渐渐亮起的天空。日光开始变得有温度,驱散夜寒,沙地上升腾起缕缕扭曲视线的薄雾。他闭上眼睛,调整呼吸,试图让过度消耗的身体得到一点点恢复,但耳朵却像最警觉的猎犬,捕捉着风声送来的任何一丝异响——远方的鸟惊飞,近处沙鼠钻洞,甚至沙粒滚落的方向。
时间在寂静与紧绷中缓慢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半个时辰,或许更久,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不是敌人,那步伐虚浮,带着伤者特有的滞涩。是阿烬。
她慢慢地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挨得很近,肩膀几乎要碰到他的手臂。她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他,只是伸出手,在微凉的晨光中,轻轻握住了他垂在身侧、依旧紧紧攥着的左手。
她的手很凉,指尖微微颤抖着,掌心还有未愈伤口结痂的粗糙感。但他没有挣开,也没有转头看她。只是那一直紧绷如弓弦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丝,任由那只冰凉的手,握着他同样冰冷、指节僵硬的手。
两人就这么并排坐在洞口,望着外面被日光逐渐染上金色的荒凉石谷,一言不。一种奇异的、无声的交流在紧握的双手中流淌,不是温情,更像是两个在冰海沉船后侥幸抓住同一块浮木的幸存者,确认彼此的存在,汲取那一点点对抗无边寒冷的微薄暖意。
一直坐到日头西斜,黄昏的暮色如同稀释的墨汁,从天空四角缓缓浸染过来。
当最后一缕金红色的阳光,如同不舍的指尖,终于从远处最高的山脊线上滑落、沉入漆黑的地平线时——
一点火光,突兀地,在那片山脊的某个角落,亮了起来。
很小,很微弱,在迅降临的暮色中,像一颗固执的、不肯坠落的橘红色星辰。
紧接着,是第二点。在另一座低矮的丘陵顶端,倏然绽放。
然后是第三点、第四点……星星点点,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依次点燃,分布在视野所及、甚至更遥远的不同方向。有的来自山谷深处隐约可见的破烂村落,有的来自半山腰废弃多年、残垣断壁的破庙,有的,甚至是从一片焦土之上、只剩下几根歪斜梁柱的武馆屋顶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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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把!被人点燃的火把!
起初,这些火光零星散落,彼此隔绝,在无边的黑暗中孤独地燃烧,仿佛随时会被夜色吞没,无人知晓,也无人呼应。
然而,当第七处火光,在一个较大的镇子边缘顽强亮起后,变化生了。
一个背着陈旧长棍、白苍苍的老汉,猛地撞开自家那扇摇摇欲坠的柴门,手中高举着一支刚刚引燃、噼啪作响的火把。他没有任何呼喊,只是佝偻着背,沿着坑洼不平的村道,开始奔跑。脚步踉跄,却坚定无比,花白的头和胡须在火光照耀下飞扬。
几乎同时,远处一个镇子的屋顶上,一个用布巾蒙住口鼻的女子,矫健地跃上最高处,手中的火炬划破黑暗。她昂起头,对着沉寂的夜空,出一声清越而充满穿透力的长啸!啸声在群山间回荡。
更远的山坳里,一群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却眼神晶亮的少年,从一个隐蔽的山洞中蜂拥而出。他们手中,都紧紧握着一支燃烧的松枝,火光映着他们激动而决绝的脸庞。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句含糊的口号,所有人便跟着呐喊起来,举着火把,如同一条初生的火蛇,冲向山外。
火种,开始传递了!
自东域最偏远的边陲小镇,一把燃烧的柴禾,被郑重地交到下一双布满老茧的手中;自南岭瘴气弥漫的深山苗寨,一人点燃了村口巨大的篝火堆,冲天而起的烈焰照亮了整个山谷,也照出了黑暗中一双双逐渐亮起的眼睛;自北原风雪呼啸的荒凉牧场,年迈的牧人翻出珍藏多年的老酒,浇在毡房前的干草堆上,火折子一闪,火焰腾起,他翻身上马,高举火把,口中出苍凉古老的战呼,驱赶着马群,向着南方开始奔驰,越来越多的牧民汇入这支队伍,火把在凛冽的风中猎猎作响,连成一片流动的光带……
至子夜时分,九洲大地,仿佛从沉睡中猛然惊醒。四面八方,无数细流开始汇聚。
他们穿着不同的服饰,拿着千奇百怪的“武器”:有锈迹斑斑但仍能看出制式的刀剑长枪,有农家劈柴的斧头、割草的镰刀,有猎户的弓箭和钢叉,有武者门派残缺不全的独门兵器,更有许多人,手中只紧握着一根削尖的木棍,或者干脆就是一支熊熊燃烧的火炬本身。
他们不分门派,不论出身,不问过往恩怨。有人沉默前行,眼含死志;有人低声交谈,互相打气;有人唱着家乡破碎的战歌,声音哽咽却不停歇。但他们都有同一个方向——通天峰。那是灾难的源头,也必须是终结一切的地方。
火光,逐渐连成了一片。起初是断断续续的光点,然后光点拉成细线,细线汇聚成粗壮的光流,无数光流最终蜿蜒交织,在大地之上,形成了一条奔腾咆哮、横贯东西的火焰巨龙!熊熊燃烧的烈焰映红了半边夜空,成千上万支火把产生的烟雾升腾汇聚,形成一道道粗大的烟柱,直冲云霄,仿佛要烧穿这沉重的夜幕。
数万人,十数万人……或许更多。他们的脚步踏过荒芜的田野,越过干涸的河床,穿过幽暗的密林,出沉闷如雷、整齐划一的轰响。那不是训练有素的军队步伐,却是一种更加震撼人心的、源于无数个体意志共鸣的脚步声,是大地的心跳,是生灵的怒吼。
陈无戈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走到了岩穴外一处较高的石丘上。阿烬跟在他身旁。他极目远眺,望着那条由无数生命之火汇聚而成的、奔腾不息的光之洪流。
他看得见,在那洪流的最前方,一个白苍苍、背影佝偻却挺得笔直的老武师,高举着一面残破的、依稀可辨是某个早已消失小门派标志的旗帜,旗帜在火光和风中烈烈飞扬。老人每一次挥动旗帜,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