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同在进行一场沉默而神圣的献祭,一具具阴兵前赴后继地“融化”,将自身所承载的阴寒能量与残存战意,毫无保留地注入那团越来越庞大、越来越凝实的雾气核心。
雾球在疯狂吞噬中急剧膨胀、拉伸、塑形。
最先“长出”的,是一双裹覆着厚重玄铁、布满刀斧凿痕与暗红锈迹的巨大战靴,轰然踏落在地,深深陷入沙层,踏出两个触目惊心的深坑。
紧接着,粗壮如同殿柱、覆盖着残缺腿甲的双腿迅成型,牢牢支撑起上方正在凝聚的庞大躯体。
腰腹部位浮现,一条不知以何种皮革鞣制、表面镌刻着密密麻麻扭曲符文的宽大腰带紧紧束起,腰侧悬挂着一串形制奇古、通体漆黑的铃铛,却诡异地没有出丝毫声响。
上半身缓缓凝实,残破不堪的将军重铠覆盖其上,肩甲断裂了一角,胸甲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深刻刀痕与箭孔,但即便破损至此,那铠甲本身散出的森然杀伐之气与岁月沉淀的厚重威压,依旧令人窒息。
双臂伸展,筋肉虬结的臂膀上缠绕着断裂的锁链,右手五指张开,虚空一握——一柄长度过三丈、通体漆黑、刃口呈狰狞锯齿状、表面沾染着大片大片早已干涸黑的血迹的巨型斩马刀,凭空凝聚而出,被那只大手稳稳握住!
最后,是头颅。
那是一颗近乎完全骷髅化的头颅,颧骨高耸突出,下颌部位几乎没有血肉附着,裸露着森白的骨骼。眼窝之中,燃烧着两团远比普通阴兵炽烈、凝练数十倍的幽绿色火焰,火光跳动,如同拥有独立的意志与情感。它的“皮肤”并非纯粹的骸骨,而是在骨骼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呈现出灰败腐烂色泽的干瘪皮肉,有些地方甚至粘连着几缕破碎的布片,整体形象,犹如一尊刚刚从尘封千年的棺椁中挣扎爬出、尚未彻底腐烂的古代将军遗骸。
它,站在那里。
高度接近三丈,如同一座移动的小型堡垒,投下的阴影几乎将半个洼地都笼罩其中。它微微低头,眼窝中那两团幽绿的火焰,仿佛跨越了时空,冰冷地俯视着下方渺小如蚁的两人。
陈无戈不得不极力仰起头,脖颈因此而僵硬酸,才能看清它那骷髅面孔的全貌。
鬼将。
这个称呼自然而然地浮现在他脑海,带着难以言喻的沉重与寒意。
它,动了。
仅仅是抬起左脚,向前迈出第一步。
“轰!”
地面应声裂开无数道蛛网般的缝隙,以它落脚点为中心,一圈混合着沙尘与阴气的灰黑色气浪波纹,轰然向四周扩散开来,卷起漫天沙石!它没有立刻起冲锋,而是以一种缓慢而充满仪式感的姿态,缓缓抬起了手中那柄骇人的锯齿斩马刀,刀尖微微调整方向,最终,稳稳地、精准地,指向了洼地中依靠岩壁站立的陈无戈。
在刀尖指向自己的那一刹那,陈无戈全身每一块肌肉、每一根神经都骤然绷紧到了极限!
这不是恐惧带来的僵硬,而是无数次在生死边缘磨砺出的战斗本能,在向他出最高级别的、歇斯底里的警报——这东西的度与爆力,绝对不像它那庞大笨重体型所表现出来的那般迟缓!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中那柄陪伴他多年、此刻却显得如此单薄无力的断刀。
刀身,正在微微震颤。
不是因为他手臂的颤抖,而是刀身本身,仿佛在哀鸣,在恐惧,又像是在感应到某种同源或相克的强大存在时,自产生的共鸣与……战栗。
他知道,这一刀若是真的当头劈下,以自己此刻的状态,绝无可能正面抵挡。
但他,必须挡。
阿烬还在他身后,半步之遥。
他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不顾胸口肋骨传来的剧痛与脏腑翻腾的恶心感,强行将丹田气海内那几乎彻底干涸的经脉中,最后几缕游丝般的真气榨取出来,艰难地导入双臂的经络之中。五脏六腑都在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尤其是左侧肋骨的位置,刚才被影刃震伤之处,此刻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有把生锈的钝刀在里面反复刮擦、搅动。他不敢全力运转功法,生怕这最后一口气提不上来,直接真气逆行,昏死过去。
可他的脊梁,不能弯。
他的刀,更不能倒。
他用锈迹斑斑的断刀刀尖,轻轻点了一下身前的地面,借这一点微弱的反作用力,让自己摇晃的身体站得更直了一些,同时将身体的重心重新分配到略微分开的两腿之间。右脚,再次向后挪动了几乎无法察觉的半寸距离,膝盖微曲,摆出了一个看似寻常、实则将全身力量与防御都调动起来的起手架势。这是老酒鬼在他幼年时反复锤打、刻入骨髓的“守桩”,不为克敌制胜,只为在绝境之中,能多“站”住一息,多“扛”住一瞬,或许就能为身后需要保护的人,争取到一线近乎渺茫的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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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烬,依旧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看懂了陈无戈细微动作下的全部含义。
她也知道,此时此刻,这片被阴雾笼罩的洼地,根本无处可退。
她只是将那根焦黑的木棍,在胸前横持得更平、更稳了一些,指尖轻轻拂过棍身上那些在无数次陪伴中留下的焦黑裂纹与磨损痕迹。这根不起眼的棍子,从八年前那个风雪交加、被她捡到的夜晚开始,就未曾真正离开过她身边。它不是神兵利器,没有附灵刻阵,但在她手中,在无数次挥舞格挡中,它早已成为她身体的一部分,是她意志与勇气的延伸。
鬼将,抬起了第二只脚。
这一次,它的动作不再缓慢。
那庞大到令人绝望的身躯,竟然以一种与其体型完全不符的、近乎诡异的轻盈与迅捷,骤然原地拔起,腾空跃起!
三丈高的骸骨之躯在空中划过一道充满压迫感的弧线,如同半座崩塌的山岳,裹挟着令人窒息的阴风死气,朝着洼地中央狠狠砸落!与此同时,那柄狰狞的锯齿斩马刀被它高举过顶,刀锋上那些早已干涸黑的血迹仿佛被重新激活,化为一缕缕污浊的黑气,顺着锯齿状的刃口流淌、滴落,在它下坠的轨迹后方,拉出一道道扭曲不祥的残影。
陈无戈的瞳孔骤然收缩如针尖!
在鬼将跃起的瞬间,他那被生死磨砺出的眼力,已然捕捉到了刀锋斩落的轨迹——
不是毫无花巧的垂直竖劈,而是更加刁钻、更加难以防御的斜向横斩!刀锋的目标,赫然是他与阿烬站立位置之间的空隙!一旦这蕴含恐怖力量的一刀真正落地,不仅锋刃所及之处一切化为齑粉,仅仅是刀势落地时爆的冲击余波,便足以将距离如此之近的两人同时震得筋断骨折,甚至直接撕裂!
绝不能让它这一刀,落到实处!
电光石火之间,陈无戈喉间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右脚猛踏地面,身体如同离弦之箭般向前蹿出,并非退避,而是迎着那从天而降的死亡阴影,将手中断刀由下至上,全力横扫而出!
刀光,在浓重的灰雾中乍然一闪,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
没有预料中震耳欲聋的金铁撞击巨响。
断刀锋利的刃口,结结实实地砍在了鬼将那如同殿柱般粗壮的左侧小腿胫骨位置。
手感,却异常诡异。
不像砍中坚硬的骨骼或金属甲胄,倒像是劈进了一团极度粘稠、充满韧性的湿冷泥沼之中。刀身深深陷入那由浓稠阴气与腐化物质构成的“躯体”近半尺深,黑气如同被刺破的脓包般向四周猛烈溅射,散出令人作呕的腥臭。然而,陈无戈却感觉不到任何切断骨骼或撕裂肌肉应有的阻滞感和反馈感——那条“腿”,仿佛根本不是实体,而是由无数痛苦哀嚎的阴魂怨念,被强行压缩、束缚而成的聚合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