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烬还在抖。他把左臂抬了抬,让她靠得更近些。她没说话,只是攥住他的袖子,攥得很紧。
屋顶的破洞里透进来一点光,是月光,很淡,落在铁砧上,落在那堆冰冷的炉灰上。炉火塌了,灭了,再也烧不起来了。
他看着那堆灰,想起傍晚时老张还坐在炉边,用火钳拨弄炭火,说这炉子跟了他二十年,修了不知道多少回,还能用。他说,人老了,炉子也老了,但还能打铁,能打一天是一天。
只打了一天。
就这一天。
陈无戈把刀横在膝上,刀柄抵着掌心,闭上了眼。他没睡,只是不想看那些尸体,不想看那堆冷灰,不想看那只还攥着锤柄的手。
阿烬忽然轻声问:“我们……把他埋哪儿?”
陈无戈睁开眼,沉默了很久,说:“就这儿。”
“这儿?”
“他是铁匠。这铺子是他的。铁砧是他的。锤子是他的。就埋这儿。”
阿烬没再说话。
过了很久,她又问:“那些人……怎么办?”
陈无戈看了一眼墙角。四个细作,两个还晕着,两个醒着,但不敢动。他看着他们,目光很冷,冷得像刀刃。
“天亮再说。”
他声音不大,但那四个人都听见了。醒着的两个把脸埋下去,不敢抬头。晕着的两个还在晕着,但就算醒了,也不敢动。
风又灌进来,吹得铁钩晃了晃,吱呀一声。那铁钩挂了二十年,挂过无数铁器,现在空空荡荡地晃着,像在等什么。
陈无戈看着那铁钩,忽然想起老张白天说的话。老张指着那铁钩说,这是我刚开铺子时打的,那时候手艺不行,打得歪歪扭扭,但二十年了,没掉下来过。他说这话时笑着,露出几颗豁了的牙。
现在那铁钩还在晃,人没了。
他把刀攥得更紧了一些。麻布被他捏得陷下去,露出刀身上的一个缺口。那缺口他看了无数遍,每一道纹路都记得。刀是在那场厮杀中断的,断他的人已经死了,被他亲手杀的。但那把刀还在,断口还在,仇人还有。
他不知道自己还要带着这把刀走多久,也不知道还要死多少人。但他知道,老张不该死。
老张只是个打铁的。打了一辈子铁,没见过什么江湖,没惹过什么仇家,就这么死了,死在自家铺子里,死在一把不知道哪里来的刀上。
就因为他说了一句“在铺子里就丢不了”。
陈无戈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铁锈味、血腥味、炉灰味,混在一起,呛得人喉咙紧。
阿烬靠着他,渐渐不抖了。她睡着了,呼吸变得均匀。她只有十一二岁,瘦得皮包骨头,不知道从哪里流浪来的,也不知道要往哪里去。白天老张给她红薯时,她接过来,蹲在角落里吃,吃得很快,像怕人抢。老张看见了,又掰了半个递过去,说慢点吃,不够还有。
她吃完了,就蹲在那里看老张打铁,一看就是一下午。
现在老张死了,她还靠着陈无戈,攥着他的袖子,睡得很沉。
陈无戈没动。他就那么坐着,刀横在膝上,手攥着刀柄,看着屋顶的破洞。月光一点点移过去,从东边移到西边,慢慢淡了,天快亮了。
墙角那四个人也睡着了,或者装睡。呼吸声此起彼伏,偶尔有呻吟声,很快又没了。
铺子里只剩下呼吸声,和偶尔灌进来的风声。
老张躺在那里,手还攥着锤柄,露在外衣外面。月光照在他手上,照在那只攥了四十年锤的手上,指节粗大,布满老茧,虎口处有几十年的烫疤。
陈无戈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膝上的刀。
天亮再说。天亮以后,把老张埋在这铺子里,埋在他站了四十年的地方。把那四个细作处理掉,该杀的杀,该放的放。然后带着刀,带着阿烬,离开这里。
往哪里去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些人的主子还会派人来,还会抢这把刀。老张死了,还会有下一个老张。他不能再让下一个老张死在自己眼前。
他把刀横过来,刀柄对着老张的方向,刀身贴着自己的腿。
阿烬在睡梦中动了动,攥他袖子的手又紧了一些。
他没动,就那么坐着,等天亮。
铺子外,风停了。招牌不晃了,铁钩也不晃了,悬在空中,影子投在门槛上,像一道未闭的门。屋内四具尸体横陈,血味混着铁锈在空气里弥漫。老张躺在外衣之下,安安静静,仿佛只是睡着了。
陈无戈没再说话,也没动。
他的手缓缓收紧,攥住刀柄,指节白,像要把什么捏进骨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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