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阵剧烈震动。不是一次,是连续的。像有人在下面摇,像有人在下面晃,像有人在地底深处推着一块巨大的磨盘,磨盘在转,地面在抖,人在晃。石梁出刺耳的摩擦声,不是“嘎吱”,是“嘶——”。是石头与石头之间在错位,是断裂面在互相摩擦,是石梁的一侧在往下滑。一侧彻底断裂,不是慢慢断的,是突然断的。像一根被掰断的骨头,“啪”的一声,干脆的,利落的,不留余地的。石梁从断裂处向下滑,滑了三寸,停了;又滑了三寸,又停了;再滑三寸,彻底断开。岩台剧烈摇晃,像一片被风吹动的叶子,像一艘在浪中颠簸的船。
阿烬踉跄了一下,脚下一滑,身体向后仰去。她的手臂在空中划了一下,没有抓到任何东西。陈无戈立刻伸手,手掌按在她肩膀上,五指收紧,把她拉回来。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那种沉默不是绝望。绝望是无声的,是空洞的,是没有内容的。他们的沉默里有很多东西——有对死亡的熟悉,有对险境的麻木,有对彼此的信赖。是那种在无数次生死边缘走过来之后,不需要说话就能明白彼此意思的默契。是那种“我知道你在,你也知道我在”的确认。是那种“如果今天要死在这里,那就死在一起”的平静。
就在这时,西南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蹄声。
不是普通的马蹄。马蹄是“嗒嗒嗒”的,清脆的,有节奏的。这声音是“轰隆隆”的,沉重的,混乱的。是重轮碾过碎石的轰隆声,是铁箍碾过石面的撞击声,是车轴在重压下出的嘎吱声。伴随着皮革与金属的撞击——马具上的铁环在碰撞,车厢上的铁皮在震动,车夫腰间的刀鞘在拍打。
声音由远及近,度极快。快到从听见声音到看见影子,只用了不到十息。竟是在这种崩塌地形中疾驰——地面在裂,石头在落,裂缝在张。马车在这种地方跑,不是技术,是不要命。
陈无戈猛地抬头。
一道黑影破开风沙冲来。不是从密道方向来的,是从西南方向的坡地上来的。黑影很大,大到遮住了背后的天光;很快,快到像一支被射出的箭。风沙在它面前被劈开,碎石在它轮下被碾碎,裂缝在它身后被跨越。
是辆马车。
双马拉辕,车身漆黑,不是漆的黑,是铁的黑。是那种用黑铁包裹车厢、用铁条加固轮辐、用铁钉固定木板的黑。轮辐宽厚,比寻常马车的轮子宽了三倍,每根辐条都有手臂粗。像是商队用的运货重车——只有商队才会用这种车,只有运最重的货、走最险的路、最不怕损耗的人才会用这种车。车夫站在车头,独眼盯着前方,那只完好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东西:专注。右手握缰,缰绳在他的手指间绷得很紧,像两根被拉满的弓弦;左手已抽出一把飞刀,刀身窄长,刀刃雪白,在昏黄的天光下闪着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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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也没看,反手一甩。
动作很快,快到陈无戈只看见他的手抬了一下,刀就不在手里了。飞刀“夺”地一声钉入岩台边缘的岩石中,刀尖没进石头三寸,刀柄微微颤动,出“嗡嗡”的声音。不是钉进去的,是射进去的。是那一甩的力量,把一把普通的飞刀变成了钉子,把岩石变成了木头。
紧接着,一条粗麻绳从车上抛出。不是扔出来的,是甩出来的。绳子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末端不偏不倚,落在岩台上,绕在飞刀的刀柄上,绕了一圈,两圈,三圈。绳头从刀柄上垂下来,在风中晃荡。
“抓稳!”
声音粗犷,像砂石磨过铁皮,像老树在风中折断,像一个很久没有开口说话的人在试着出声音。穿透风啸,穿透崩塌的轰响,穿透碎石坠落的噼啪声,清晰传来。
是程虎。
陈无戈没有犹豫。犹豫一息,岩台会塌;犹豫两息,绳子会松;犹豫三息,什么都来不及了。他迅将阿烬背起,左手穿过她腋下,右手托着她的腿,把她整个人固定在背上。阿烬的双手立刻环住他的脖子,手指交叉,扣得很紧。她的脸贴在他的肩胛骨上,能感觉到他的心跳,隔着衣衫传过来,很快,很有力。
双手穿过她腋下固定,手指在她的身前交叉,掌根压着她的肋骨,把她牢牢地绑在自己身上。另一只手抓住绳索,手指一根一根地收紧,从尾指到食指,掌心贴着麻绳,能感觉到麻绳的粗糙,能感觉到每一根纤维的走向。试了试承重——用力往下拽了一下,麻绳绷直了,飞刀没有松,岩石没有裂。麻绳结实,是用最好的麻搓的,每一根纤维都经过了浸油、晾晒、捶打,韧得能拉住一头疯的马。飞刀嵌入极深,程虎那一甩的力量,把刀身送进了岩石的心脏,刀尖已经触到了岩层下面的硬石,卡死了。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从鼻腔进入,经过喉咙,经过气管,进入肺部。空气里有硫磺味,有铁锈味,有灰烬味,有血腥味。双脚蹬地,膝盖弯曲,身体前倾,重心从脚跟移到脚尖,从脚尖移到绳索上。
借着绳索荡出岩台。
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从岩台向马车的方向荡去。风在耳边呼啸,声音很大,大到听不见别的声音。脚下是翻滚热气的深渊,看不见底,只能看见热气从下面涌上来,像一张张开的嘴,在等着食物掉进去。阿烬在他背上,很轻,但她的心跳很快,快得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他能感觉到她的心跳隔着两个人的衣衫传过来,与他的心跳重叠在一起。
他在空中调整姿势。腰腹用力,身体在绳索上转了半圈,从背对马车变成面对马车。左臂收紧,把阿烬往背上又托了托;右臂伸直,抓住绳索的上端,改变重心。确保阿烬不会撞上岩壁——岩壁上有凸出的石头,有锋利的棱角,有崩裂的碎片。如果撞上去,她的头会破,她的脸会花,她的骨头会断。他用自己的身体挡在外面,左肩对着岩壁,右臂护着阿烬的后脑。
同时用力扯动绳索改变轨迹。不是荡,是扯。是把绳索当作弓弦,把自己当作箭,在荡到最低点的时候猛地力,把身体从弧线的底部弹向另一端的顶点。绳索在他的扯动下晃了一下,荡得更高,飞得更远。
落地时一个翻滚卸力。不是站,是滚。是双脚着地的瞬间,膝盖弯曲,身体前倾,肩膀着地,在碎石地面上滚了一圈。阿烬在他背上,跟着他一起滚,他的手始终按在她的后脑勺上,不让她撞到石头。肩背重重擦过碎石地面,火辣辣地疼,像被人用砂纸在皮肤上磨。但他立刻爬起,膝盖从地面弹起来,脚掌踩实,身体前倾,抱着阿烬冲向马车。
车厢门已被打开。不是推开的,是撞开的。门板在车壁上晃荡,铁质的合页出“嘎吱嘎吱”的声音。他一脚踹开挡路的碎石——有一块石头挡在车门前面,有脸盆那么大,少说也有几十斤。他的脚尖踢在石头上,石头滚开,脚趾传来一阵钝痛,指甲盖下面有血在渗。他没有管。
将阿烬塞进车内,双手托着她的腰,把她从肩膀上放下来,送进车厢。阿烬的手从他的脖子上松开,手指在他的肩头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缩回去。她的身体落进车厢里,撞在木板上,出一声闷响。他紧跟着滚入,后背撞上车厢底板,脊椎骨在木板上硌了一下,痛感从尾椎传到颈椎。
几乎就在同一刹那,程虎挥鞭抽下。长鞭撕裂空气,出“啪”的一声炸响,像有人在耳边放了一个炮仗。鞭梢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落在左侧马匹的屁股上,不是抽,是点。是鞭梢在马的皮肤上点了一下,像针扎,像电击。两匹黑马长嘶奋蹄,前肢高扬,马蹄在空中蹬了几下,然后全力前冲。蹄子踩在碎石上,碎石被踩碎;踩在裂缝上,裂缝被跨过;踩在石板上,石板被踩得“咚咚”响。
车轮碾过崩裂的地面,颠簸得厉害。不是普通的颠簸,是那种整个车厢都在跳、轮子随时会飞出去、车轴随时会断掉的颠簸。陈无戈在车厢里被甩到角落,肩膀撞上木板,木板上有一根凸出的钉子,钉尖划破衣衫,在肩膀上拉出一道浅浅的血痕。手肘撞上木板,骨头撞木头的声响,闷闷的,沉沉的。疼得倒抽一口冷气,不是吸气,是抽气。是牙齿咬紧,嘴唇张开,空气从牙缝里被吸进去,出“嘶”的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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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顾不上这些。立刻探身查看阿烬,手掌按在她的肩膀上,把她从车厢底板上扶起来。她蜷坐在角落,膝盖收在胸前,双手抱着小腿。脸色有些白,不是苍白,是白。是那种在惊吓之后、血液从面部流向内脏、皮肤暂时失去血色的白。但呼吸平稳,胸口起伏的幅度不大,但很规律。锁骨处的火纹没有异样,安静地伏着,像一道旧疤,像一条沉睡的蛇。没有烫,没有光,没有搏动。
“没事。”她轻声说。声音很轻,轻到在车轮碾过石面的轰隆声中几乎听不见。抬手抹了把脸上的灰,手背从额头划过,在皮肤上留下一道灰白色的痕迹。她的手指在抹灰的时候微微颤抖,不是恐惧,是力竭。是肾上腺素退去之后,身体在告诉大脑:我累了。
陈无戈点点头。没说话,喉咙很干,嘴唇很黏,舌头很硬。转头看向车外。
他们刚刚离开的岩台,在马车冲出十丈后彻底坍塌。不是一块一块地塌,是整块塌。是整块岩石从山体上断裂,像一片被掰下来的饼干,翻转着,旋转着,坠入深渊。坠落的时候,岩石与岩壁碰撞,出沉闷的撞击声,一声,两声,三声。然后越来越远,越来越轻,直到被深渊吞没。激起大片烟尘,灰白色的粉尘从深渊里涌上来,像一朵盛开的花,像一个升起的蘑菇云,像一个告别的手势。
若再晚一步,谁都逃不出去。不是可能逃不出去,是肯定逃不出去。晚一步,岩台会在他脚下裂开;晚两步,绳索会随着飞刀一起掉进深渊;晚三步,马车会从裂口的边缘冲过去,什么都捞不到。
程虎坐在车头,独眼紧盯前方。那只完好的眼睛里没有后怕,没有庆幸,只有一种东西:专注。他右臂的龙形刺青在风中若隐若现,从袖口露出一截,青黑色的,鳞片分明,爪牙锋利。刺青在肌肉的收缩中微微蠕动,像一条活的龙,像一条盘在他手臂上的蛇。左手已抽出第二把飞刀,刀身夹在指缝间,刀刃朝外,刀柄抵着掌心。随时准备应对突状况——有石头从山上滚下来,他甩一刀;有裂缝在车前张开,他甩一刀;有什么东西从风沙里冲出来,他也甩一刀。
马车沿着尚未完全断裂的坡道疾驰。坡道很窄,窄到轮子有时会悬空;很斜,斜到车身有时会侧倾;很不稳,路面随时会塌。每一次颠簸都让车身剧烈摇晃,车厢在跳,车轴在叫,马在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