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报?
给北京?
陆振华感觉自己浑身的血都凝固了,吉普车仿佛瞬间变成了一个铁皮棺材,而他正和一头了疯的雌狮关在一起。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过了足足十几秒,才找回自己的功能。
“你疯了!”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惊骇而变了调,“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用这个……一封私人的电报给北京?你想干什么?你想死别拉上我!”
这已经不是胆大包天了,这是在拿自己的政治生命,不,是拿自己全家老小的命在开玩笑!一封来路不明的电报到都,第一个要查的就是源头!到时候他陆振华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他猛地一脚踩下刹车,吉普车在颠簸的土路上出刺耳的摩擦声,车身一甩,险些冲进旁边的沟里。
姜晚的身体因为惯性猛地前倾,但她手里的零件却稳如泰山,连一丝晃动都没有。
她甚至没有看他,只是继续低头,用一把小巧的镊子,从拆开的收音机主板上夹起一个比米粒还小的电阻。
她的平静,和陆振华的崩溃,形成了尖锐的对立。
“我没疯。”她终于开口,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而且,这不私私人电报。”
“那是什么?!”陆振华觉得自己快要爆炸了。
“是军用级别的加密短波,定向射。”姜晚将那枚电阻放进铝饭盒的一角,然后抬起脸,静静地看着后视镜里那张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他们收得到,但查不到。除非,他们能在全中国成千上万个瞬间生灭的无线电信号里,精确定位到这一个。”
加密短波?定向射?
陆振华一个字都听不懂。
他只觉得这个女人越来越邪门,她说出的每一个词,都带着一种让他完全无法理解的、冰冷的自信。这根本不是一个普通技术员该懂的东西。
“我不管你那是什么波!”他揪着自己的头,感觉理智正在一寸寸断裂,“我们得把这些东西都扔了!现在!马上!就当什么都没生过!”
“来不及了。”姜晚说。
她举起手里那包黑色的石墨粉。
“王胜利的人已经盯上我们了。你以为我们今天从废品站出来,真的没人看见?”
陆振华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
“你……”
“从我们离开工厂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在这盘棋里了,陆厂长。”姜晚的语不快,却字字诛心,“现在弃子投降,你觉得王胜利会放过你这个‘人证’吗?他只会让你和林晚一样,变成一个让他平步青云的‘物证’。”
冰冷的现实顺着陆振华的脊椎一路攀升,冻结了他所有的侥幸。
是啊,王胜利是什么人,他比谁都清楚。那是个为了往上爬,能把亲兄弟都踩在脚下的角色。自己今天撞破了他的好事,又和这个神秘的女人搅合在一起,在王胜利眼里,自己恐怕早就被打上了“同伙”的标签。
现在回头,只有死路一条。
可跟着她走……难道就有活路吗?
陆振华看着后座那个女孩,她年轻的脸上没有丝毫波澜,仿佛正在谈论的不是生死攸关的险局,而是一道再简单不过的技术难题。
他忽然产生了一种强烈的荒谬感。
自己一个三十多岁的国营大厂厂长,身经百战,什么场面没见过?此刻的命运,竟然被一个二十出头、身份是“黑五类”子女的临时工攥在了手里。
车厢里死一样的寂静。
许久,陆振华重新动了汽车,车子调转方向,朝着来路,朝着那个他避之不及的废品站,开了回去。
他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方向盘。
他没得选。
……
废品站里,那股熟悉的铁锈和尘土混合的气味再次将他们包围。
老孙头已经睡下,整个院子只有几只野猫在废铁堆上悄无声息地跳跃。
姜晚没走正门,而是带着陆振华绕到后墙一处不起眼的豁口。她熟练地搬开几块垒起的破砖,钻了进去,整个过程没有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陆振华跟在后面,动作笨拙,差点被一根伸出来的钢筋绊倒。
他看着姜晚的背影,内心愈肯定,这个女人,绝对不是一个普通的临时工。她对这里的熟悉程度,简直像是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家。
姜晚领着他,径直走进了最深处一个用石棉瓦搭成的小棚屋。
这里是她的“工作室”。
棚屋里堆满了各种各样的废旧零件,从报废的拖拉机动机,到缺了显像管的电视机外壳,分门别类,码放得整整齐齐。
一张破旧的三条腿木桌上,摆着几样陆振华完全看不懂的工具。
姜晚将铝饭盒和收音机放在桌上,然后从墙角拖过来一个汽车用的旧电瓶,又找来两根带着夹子的电线。
她开始工作了。
陆振华就站在门口,像个局外人,惊疑不定地看着她。
他本以为所谓的“报”,会是像电影里演的那样,需要一台滴滴作响的电报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