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午后。
连续几天的高温,把李家屯这片土地烤得像个巨大的砖窑。
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连一片叶子都不打晃,知了在树杈上撕心裂肺地叫着,叫得人心烦意乱。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燥热的土腥味和猪圈里飘来的淡淡臭气,混合在一起,熏得人脑仁生疼。
我光着膀子,穿着一条大裤衩,坐在院子阴凉处的门槛上,手里拿着一把破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
前几天在玉米地里磨破的水泡已经结了痂,但我浑身的骨头还是像散了架一样酸痛。
厨房里传来“滋啦滋啦”的炒菜声,伴随着一阵阵浓烈的油烟味。李雅婷正在里面做午饭。
从地里回来这几天,她就像是个上紧了条的铁人。
每天天不亮就下地,顶着大太阳回来还要洗衣做饭、喂猪喂鸡。
我几次想去帮忙,都被她不由分说地赶了出来。
她总是笑着说“城里少爷歇着吧,别再给我帮倒忙了。”
可是,我能感觉到她的不对劲。
这两天,她吃饭的时候总是只扒拉几口,脸色也透着一种不正常的蜡黄,嘴唇干得起皮。
有好几次,我看到她干着干着活,会突然停下来,用力按着额头,闭上眼睛缓上好半天。
“小姨,这天太热了,你别炒菜了,咱们下点挂面吃就行了!”我冲着厨房的方向喊了一嗓子。
厨房里除了抽油烟机那破风箱一样的轰鸣声,没有任何回应。
“小姨?”我又喊了一声,心里突然升起一股莫名的慌乱。
就在这时,厨房里突然传来“咣当”一声巨响,像是铁锅砸在了灶台上,紧接着是碗碟摔碎的清脆声响。
“小姨!”
我头皮一炸,扔下蒲扇,像疯了一样冲向厨房。
一把掀开那张沾满油污的门帘,一股滚烫的热浪混合着呛人的辣椒味扑面而来,熏得我眼泪都快出来了。
厨房里简直像个蒸笼,铁锅里的菜已经烧糊了,冒着浓浓的黑烟。
而李雅婷,正软绵绵地倒在灶台边冰凉的水泥地上。
“小姨!小姨你怎么了!”
我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扑过去,一把将她从地上捞了起来。
她的身体软得像一滩泥,没有一丝力气。
我摸到她的手臂,触手所及一片滚烫,但她的额头上却布满了豆大的冷汗,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双眼紧闭,嘴唇微微颤抖着。
“小姨!你醒醒!你别吓我啊!”我用力摇晃着她的肩膀,声音里带上了无法控制的哭腔。
她没有任何反应,只有微弱而急促的呼吸喷打在我的手臂上。
中暑了!绝对是中暑了!
我脑子里闪过以前在学校里学过的急救常识。不能待在这么热的地方!必须马上降温!
我顾不上锅里还在冒烟的菜,一把关掉煤气灶的阀门,然后弯下腰,一只手穿过她的腋下,另一只手抄起她的腿弯,用力将她抱了起来。
“呃!”
刚一力,我就感觉到了一股沉甸甸的重量。
她看起来不胖,但常年的劳动让她的身体结实而充满水分。
这是我第一次如此完整、如此真切地抱起一个成熟女人的身体。
她的头无力地垂在我的胸口,几缕被汗水浸透的头贴在我的锁骨上,带来一阵酥麻的痒意。
我咬着牙,抱着她冲出厨房,穿过堂屋,一脚踹开了她卧室的门,小心翼翼地把她平放在那张铺着凉席的土炕上。
屋里没有空调,只有一个老旧的吊扇在头顶“吱呀吱呀”地转着,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水……水……”
李雅婷的喉咙里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呢喃,她的眉头痛苦地紧锁着,脑袋在枕头上不安地扭动。
“水!对,水!我去拿水!”
我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在屋里转了半圈,才猛地想起堂屋的桌子上有凉白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