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戈。
难怪宋闻渊能攀上知玄山,难怪那老顽固对他们那么好说话,难怪……难怪知玄山上下都能安然无虞。
一个酆青檀、一个元戈都在山上,他们一群人是有多蠢才会去知玄山门口跳大神似的班门弄斧?
只是……他打量着俯身凑近的这张脸,百思不得其解,“你是如何做到的?”元戈身死多少人亲眼看着的,何况眼前的这张脸的的确确也不是元戈,虽然有几分相似……莫不是?!莫不是夺舍之事当真可行?!
“你究竟是如何做到的?!”再出口,连声音都变了,激动、尖锐,甚至带着生命燃尽的亢奋。
“想知道?”元戈维持着俯身的姿势,声音压得低低的,仿若夜深人静恶魔俯身低语蛊惑。
“想啊……”脱口而出的瞬间,慕容川浑身一颤,清醒了过来。他缓缓坐直了些,才正色说道,“慕容振做梦都想得到的东西,我自然也想。这世上谁不想长命百岁甚至活它个千秋万代?但我更清楚,有些事情我就算知道,也只能嚼碎了咽下去,否则不需要少夫人您动手,不出今夜我就会变成这诏狱之中一具永远开不了口的死尸。”
“我不说,不是因为我嘴巴紧、骨头硬,我只是……怕死啊!”宋闻渊都出事了,何况自己一个阶下囚?慕容川轻轻叹了口气,又调整了一下姿势,他太虚弱了,只这几个幅度不大的动作做完,他便似脱力般,靠着冰冷斑驳的墙壁喘了一会儿,才继续说道,“小四什么都不知道的,你就算将他打死了也没用。若少夫人只是想找人泄一下愤,老朽愿意代劳,您就别为难一个孩子啦。”
说完,他缓缓坐起了身子,缓缓俯首,以额贴地,轻轻叹了口气。
门口,被反手钳制着的慕容四喉间滚了滚,偏头,垂眼,轻声唤道,“义父……”
声音很轻、很轻,像一片羽毛轻飘飘地落了地,却砸得伏跪于地的老人整个人都颤了颤,半晌,慕容川轻轻地叹了声,“哎……”
元戈冲着已经傻了眼的狱卒摆摆手,让人退下了。
狱卒也是个有眼力见的,知晓这位一时半刻只怕说不完话,很快搬来了一张凳子,这才行了礼,恭恭敬敬地退到牢房之外。转身之际他飞快地打量了一眼背对着自己的女子和她身后跪着的年轻衙役……那衙役他见过的,跟在府尹大人身后,大多数时候都低着脑袋弯着背,很老实木讷的模样。
谁能想到,这位毫不起眼的衙役,竟然和牢里这位死犟着不开口的囚犯关系匪浅……更没想到的是,少夫人不出手便罢了,一出手便是七寸!还有……彼时少夫人与慕容川到底说了些什么,竟让那么油盐不进的一个人有了松口的迹象……
牢房内,慕容四低头,跪下,缓缓匍匐于地。他说,“少夫人,义父年纪大了,受不住的,您打着罚着也不尽兴。您还是罚小人吧,小人皮糙肉厚的,经打。”
元戈坐在那张临时搬来的、与整个牢房格格不入的雕花木椅上,视线从跪着的两人身上一一扫过,眼前这父子情深的一幕,反倒显得她成了那个蛮不讲理的、意图谋人性命来发泄私愤的人,而他俩看起来可怜又无助,俨然是得罪了强权无力反抗的模样。
元戈压着眉眼轻笑,谁又能想到呢,眼前这个一只脚已经跨进鬼门关的老乞丐,会是慕容府一人之下几乎说一不二的大管事慕容川呢?
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轻点着扶手,难捱的寂静里,元戈倏地笑了笑,才道,“你说的话本小姐也听明白了,这诏狱里头不大干净……既如此,不能说的不说也罢,就说说能说的吧。”
对方抬头,有些愣怔,似乎意外于元戈的好说话,又似乎有些茫然于什么是“能说的”。
元戈也懒得同这俩人打哑谜,直言道,“那就说说看,温家那位先夫人,慕容少柔是怎么死的。”
“温家先夫人?这事和慕容府真没关系,慕容府这些年虽然和皇室有些合作,但还不至于成为皇室手中杀人的刀……”脱口而出的解释戛然而止,慕容川这会儿脑子比嘴巴慢多了,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元戈口中的那个名字,瞠目结舌地看向对方,用一种连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声音追问道,“您、您说谁?!您说温家那位先夫人是、是、是……谁?”
那个名字在嘴边辗转数次,最后还是说不出来,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若这些都是真的到底意味着什么……
他那般大惊失色的模样,显然是知道些什么的。
元戈倏地欺身上前,“说!她到底是怎么死的?!”
骤然放大的脸,慕容川下意识拉开距离,后脑勺重重撞上墙壁,嗡嗡地发疼,近前的那双眼睛泼墨般的浓黑,却是半点光晕都瞧不见。慕容川咽了口口水,“我、我……我真的不知道,我们、我们花了很多年去找她,慕容振找过,夫人也找过……可没人知道她在哪里……”
他知道元戈不信,继续解释着,“若是我记得没错,温家那位先夫人已经离世多年,若是我们知道她就是、就是少柔小姐的话,又怎么可能这些年一直在暗中找她,您说是吧?”
谁能想到竟是温家!
温长龄是个明哲保身的主儿,这些年谁的队也不站,也没什么争权夺利的野心,好似仍然沉浸在爱妻亡故的伤痛里,倒时常让人忘记了他兜里实实在在揣着堪比国库的财富……少柔小姐那些年竟然一直都在盛京温家,还留下了个孩子……
等等!慕容川的瞳孔突然狠狠一颤,对上元戈的,“你、所以你、她、所以……真的存在对吗?”几近语无伦次的,前言不搭后语,胸膛里剧烈跳动的心脏,像是要燃尽最后的生命似的,撞得他胸腔都疼。
他伸手抓向元戈,字字句句问道,“所以、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元戈、温浅……同源的血脉……夺舍而生原来真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