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闻渊醒了。
听到林木汇报的时候,元戈明显晃了晃神,仿若是日色太艳晃了眼,又似只是一刹那的走神,待回神之际才惊觉不知何时竟死死攥了掌心,掐出的清晰甲痕隐隐沁着殷红的颜色。
提着的心沉沉坠地,掀起的余韵震得五脏六腑都在疼。
她忍着疼,面色不显,只将掐狠了的那只手背在身后,状似无意地轻声“嗯”了句,才道,“既如此,你且先回去吧,交代他好生歇息……药还是按我之前开的方子继续煎着。”
林木诧异,“您、您不回去吗?主子醒了……”不知为何,说到这里声音越发的低了,似是带着不确定的担忧。
背在身后无人看见的指尖无意识地拂过掌心深刻的掐痕,元戈垂了垂眸子,避开了对方视线,轻声说道,“嗯。我这还有些事,你先回去吧。”
还有事?这里的事情不是都解决了吗?林木不由得飞快看了眼对方,只觉得少夫人今日不对劲极了,不像是有事,倒像是……不敢回去,或是,不想回去。
“是。”林木心下困惑,又问,“那……属下安排人跟着您吧,如今这城中不太平。”
“不必了。”元戈随手朝外摆了摆,再次吩咐着,“你且先回去吧。”
林木只得依言离开。
元戈目送着对方消失在了视线里,半晌才背着手离开了诏狱。
她其实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更没有所谓的“还未完成、现下需要去做”的事情。只是听到宋闻渊醒来,既实实在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却又不太想回去见他,于是便只这般漫无目的地沿着诏狱门口的那条街一路走着,脑子里都是慕容少柔究竟是为什么得罪了皇后、慕容川那些话是否有所保留,又或者慕容振到底知不知情……
这般心不在焉地走走停停,却听不远处争执传来,“臭娘们终于让老子逮着你了!这回看你还往哪儿跑,剩下的银子呢?!”
争执声不小,乱糟糟的思绪被打断,元戈这才发觉自己竟是走到了一条陌生的巷子口,周遭屋舍略显陈旧,外墙上斑驳着岁月的痕迹——竟是不知不觉离开了闹市区。
巷子不长,一眼到头往右拐,隐约还能见着半个男子的身形,青衣束身的打扮,瞧着颇为粗狂魁梧。不明原委,元戈本不愿掺和进去,离开之际却听一道有些熟悉的声音,明明胆怯地打着颤,偏又撑着嚣张跋扈的调儿骂道,“我没去找你们赔银子你们就该烧高香了,你们反倒来找我要钱?我让你们做的事呢,你们完成了吗?!也好意思来要钱!”
虚张声势的声音很熟悉,可不就是昔日那位相府夫人冯明珠?
元戈已然走出去的步子生生拉了回来,还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自己还没顾得上去寻她,她自个儿倒是撞上门来了。
巷内争执犹在,那男子显然气不过,嗤笑着骂道,“你还要不要点脸?!你说那娘们好对付得很,说她就是个养尊处优、手无缚鸡之力的废物,行!老子信了你,废物就按废物的价收!结果呢?老子派出去那几个兄弟一个没回来!这就是你口中的废物?老子看你才是废物!别废话了,事情没办成,剩下的银子老子也不屑问你要,但我那几个兄弟的抚恤金你总要给吧?都是家里上有老下有小的,等着吃饭呢!”
“你的人,凭什么要我给抚恤金?再说……我没钱!”后面半句颇有些蛮不讲理的意思。
很显然,男人也不信,“冯家人说自己没钱?你以为老子傻?别废话!快拿钱!否则老子现在就将你买凶杀人的消息传到大街小巷去!”
“你敢?!”冯明珠陡然拔高了音,随即又愤愤然压了下去,咬牙切齿地威胁道,“别忘了动手的是你们!这事若是真传出去了,依着温家人那护犊子的性子你以为你还有活路?何况如今是宋家那位自己都快死了顾不上你们……若是他”
话音未落,那男子陡然发难,“臭娘们你威胁我?!哈,老子我一穷二白光脚的不怕你们穿鞋的,若真到了那地步,我就算是死也要拖着你这位昔日的相府夫人一道下地狱!你这条老命,可比我金贵多了,黄泉路上有你陪着,老子不亏!”
呜呜咽咽的挣扎声传来,夹杂着些许断断续续的咒骂。
很显然,昔日养尊处优的相府夫人在匪徒讨不了半点好处。
元戈靠近的脚步压重了些,巷底的男子回头看来,一惊,往前半步低声说道,“大哥,有人来了!就、就、就那娘们!”
脾气不大好的大哥头也不回,“哪个娘们?”
男子看着元戈表情跟见鬼似的,支支吾吾地也想不出眼前女子到底叫甚名谁,元戈见状,很是善解人意地上前两步,含笑介绍道,“就是大哥您口中那位‘养尊处优、手无缚鸡之力的、很好对付的废物’……”
大哥豁然回头,直直对上元戈那张脸,瞬间变了脸色,正欲动手之际,却见对方好脾气地摆摆手,浅笑吟吟地说着,“这位大哥,我劝您动手前三思……我就老实交代了吧,虽说这手无缚鸡之力是真,但我全身上下的毒药暗器委实不少,你若不愿同你那几个兄弟一样的下场,就莫要动我。”
说着,她朝着被掐了脖子涨得脸都通红的冯明珠抬抬下巴,“你就不想想,她为什么找你们?就算是相府的下堂妇,也还是冯家的掌中珠,是冯家的家丁宁死不愿对付一个无辜的弱女子,还是你们比冯家下人更好用?”
大哥蓦地一愣。
身后小弟却已经嚷嚷开了,“他奶奶的!大哥,这娘们是把咱们当枪使呢!”
“闭嘴!”大哥默默翻了个白眼,有这么个心无城府还大嗓门的小弟有时候也是挺丢人的……被人当枪使这件事需要嚷嚷得恨不得所有人都知道吗?他冷嗤一声,心情很不爽,掐着冯明珠的手没松,回头问元戈,“你待咋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