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龙猛地凑近他,逼问道,“说出来。”
艾泊张了张嘴,终于慢慢地说:“……你生气你自己做不到,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所以你希望卡普先生能帮助你找到正确的方向,替你做到。就像……就像我在来到这里之前,向艾瑞拉说的话一样。我希望她能给我一个方向。”
艾瑞拉当时的表情,是彻头彻尾的排斥和拒绝,又心知自己说什么都不会有用,因此唯有沉默。
不同的是,龙会因此生他父亲的气,但艾泊却心知他自己并没有资格生艾瑞拉的气。
所以他只是想着加入海军之后,他会变得更强,更有用,更有价值,他认为——不,他相信那会让艾瑞拉愿意接受和领导他。
可是艾瑞拉一开始看到他,不就是因为他自己做出选择和应对么?
……原来其实她早就接受他了,原来从最初起,她接受的就是原原本本的他自己。不需要他做出任何改变,只是沿着自己所选择的道路就足够。
然而,这并不令艾泊感到开心。
他反而更感到失望。
如果单单是这样就可以了,那他在她眼中到底有什么价值呢?那不就意味着他和其他任何人都一样吗?
“我认为,卡普先生自己其实也……卡普先生也并不敢确定自己是正确的。他已经告诉了你他的道路和看法,而你抗拒他。卡普先生……我认为卡普先生,他其实同意你的想法,但他自己不能……”
艾泊也靠近了龙,在密谋般的恐惧和兴奋中,低声告诉龙他自己的发现。
他笑起来时红唇扯开,双目微微弯起。脸颊上浮现出醉酒般炫丽的两块酡红,轻轻遮掩嘴唇的动作,仿佛谈及心上人的少女。因为无知而狂热。
“我认为你比你自己想得更像卡普先生,也许卡普先生看到你的时候,也会想起他年轻的时候……卡普先生他,有些事他陷得太深,已经无法脱身了。”
一个强大的中将——完全有能力和人望晋升大将的中将,在某些事实和真相前感受到自身的脆弱和无力,只好选择将自己有限的力量,施加在自己能够施加力量的圈子里。
这就是艾泊的看法。
他不能说得更清楚了。
龙紧盯着艾泊,脸颊肩颈上,微小的汗毛竖立起来,蹦出一粒粒战栗的鸡皮疙瘩。他的瞳孔急剧缩小,小到仿佛能穿过一根绣花针的针孔。艾泊简直被唬了一跳。
“……你不可能那么了解老头子。”龙板着脸,僵硬地说。
“我也有过爸爸。”这是个简单轻松的话题,于是艾泊放松下来,耸了耸肩,“我小时候也崇拜我的爸爸。我爸爸和卡普先生不能相提并论,他一辈子都只是个在海边打打零工,晚上回家的时候也总是喝得醉醺醺的、满身酒臭的家伙……嘛。”
艾泊沉默了几秒。
“我也是有过爸爸的。”他重复道。
“……发生了什么?”
“驻扎在我们周围的海军和海贼互相勾结,村子里的人都死了,我当时在隔壁村的铁匠那儿当学徒工,等我听说消息回去,”艾泊说,“什么都没有了,就连那个海军分部也因为和海贼分赃不均死得七七八八。我只在村里捡到咪咪,它没有吃人,而是在啃地里的蔬菜。缺少士兵的海军要招新人,我就去了。”
龙满脸不可置信:“……你不恨海军。也不恨海贼。”
艾泊毫无形象可言地翻了个白眼:“你真是压根儿没体验我们这种普通平民的日子是怎么过的。我也半大不小了,总得先考虑吃喝,有个住的地方有能穿的衣服吧?什么恨不恨的。我跟我爸爸都不熟,他自己把钱花光了剩了那么点儿才给我,还要我感激涕零的。我跟村里人也不熟,他们也不管我。”
当然了,艾泊对海军也没有任何好感。总之就是混日子呗。
他又说:“你爸爸是海军中将,还不是随便哪个,而是最强的卡普先生,你还跟你爸爸感情好呢。我们俩根本不能比的。”
龙瞳孔地震:“我和老头子……没有……什么感情好……”他语无伦次。
“那你跟卡普先生犟什么。感情好才会犟。”艾泊说,“他都是你爸爸了,你先说好话哄着他顺着他,然后晋升高位,然后外派到别的岛上,然后从海军内部挖人啊安插间谍啊偷技术啊……万一漏了点马脚犯了什么错就赖你爸呗。我看你也不笨啊……”
见龙脸色不对,艾泊丝滑地转了个话风:“……当然,这么做肯定是不对的!是要批判的,是错误的!”
龙大叫起来:“你这家伙!你其实加入海军就是打的这个主意吧!”
“……那不行啊,卡普先生又不是我爸爸,我上头没人罩着,这个很难干的。”
龙爆发出一阵笑声,艾泊也咧开嘴,笑着把手臂搭在龙的肩膀上。
在苗蓁蓁紧锣密鼓地跑来跑去,为即将来临的神之谷大战做应对与准备时,马林梵多的两个年轻人悠然度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