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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1章(第1页)

胖子拎着旅行袋从后面跟上来,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冲我使了个眼色,嘴巴无声地动了一下,我看懂了他的口型——“礼物”。对了,礼物。从香港带回来的礼物,给二叔的那份。我怎么把这事给忘了。

我赶紧转身往屋里跑,跑了两步又觉得这样跑进跑出的太慌张了,显得很不稳重,就放慢了脚步,改成快步走。走进卧室,我的行李箱还靠在墙角,没有完全收拾好——我这个人有个毛病,从外面回来之后箱子能摊在地上好几天不收拾,胖子说我这叫“拖延症晚期”,我觉得他说得对,但就是改不了。

我把箱子放倒,拉开拉链,翻找起来。箱子里塞得满满当当的,衣服、鞋子、杂物,还有从香港带回来的各种东西——给胖子带的烧鹅,真空包装的,塞在衣服中间;给小哥带的茶叶,铁盒装的,放在箱子最底下;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零食和纪念品,都是在香港的时候随手买的。

给二叔的礼物我单独放在了一个袋子里,是临走那天晚上在酒店房间里特意包好的。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晚上小哥在旁边收拾他自己的东西,我坐在床边,把给二叔的礼物从购物袋里拿出来,又找了一张包装纸把它包起来。包装纸是酒店商务中心买的,只有那种很素雅的米白色,上面有暗纹,看起来还算体面。我包得很认真,把边角都折得整整齐齐,最后还找了一根深蓝色的丝带系了一个蝴蝶结。小哥在旁边看着我做这些事,没有说话,但我能感觉到他在看。

那个蝴蝶结我系了三遍才系好。第一遍两边不一样长,第二遍系得太紧了形状不好看,第三遍才算勉强满意。我对着灯光看了看,虽然还是有点歪,但至少看起来像个正经的礼物了。

现在那个礼物被压在了几件衣服下面,包装纸有一点点皱,但还好,没有破。我把上面的衣服扒开,把礼物拿出来,在手里掂了掂。

是一个紫砂壶。

准确地说,是一把仿古的紫砂壶,是在香港一家老字号的茶具店里买的。那天张海客带我们去吃午饭,路过那家店的时候我在橱窗里看到了它。它摆在橱窗最中间的位置,被一盏小射灯照着,壶身泛着一种温润的、内敛的光泽,不是那种亮闪闪的贼光,是那种被时间和茶水养出来的、沉静的、有厚度的光。

我站在橱窗前看了大概有十秒钟,然后推门进去了。

店里很安静,只有一个老先生坐在柜台后面,戴着老花镜在看书。他看到我进来,摘下眼镜,站起来问我要什么。我说我想看看橱窗里那把紫砂壶。他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有那么一点意外——大概是觉得我这个人看起来不像是会买紫砂壶的。但他还是把壶从橱窗里取出来,放在柜台上,铺了一块绒布,然后把壶轻轻地放在上面。

我把壶拿起来看了一下。壶不大,大概能装两百毫升的水,拿在手里很压手,说明泥料不错。壶身的造型是那种传统的仿古样式,圆润、饱满,线条流畅,壶盖和壶口的贴合度很好,严丝合缝的,转动的时候没有一丝卡顿。壶嘴是直流嘴,出水口做得干净利落,没有毛刺。壶把是耳形的,弧度刚好,手指穿过去很舒服。壶身上没有任何刻字或者图案,就是干干净净的紫砂本色,泥料的纹理在光线下若隐若现,像是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很多年的石头。

老先生在旁边介绍说这是宜兴的原矿紫砂,老泥料,手工做的,作者是一个不太出名但手艺很扎实的师傅。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没有那种推销的急切感,就是在陈述事实。我问他多少钱,他说了一个数字,不算便宜但也不算贵,属于那种——怎么说呢——属于那种真正懂行的人会觉得物有所值、不懂行的人会觉得太贵的价位。

我想了一下,还是买了。

不是因为我觉得自己懂紫砂——我根本不懂,我对紫砂壶的所有认知加起来大概就是知道“宜兴产紫砂”和“泡茶好喝”这两件事。我买它是因为——因为我觉得二叔会喜欢。

二叔喝茶,而且很讲究。他在杭州的家里有一个专门的小茶室,不大,但布置得很用心,墙上挂着一幅字,桌上摆着一套他用了很多年的茶具。他每天下午都会坐在那里喝一两个小时的茶,雷打不动,不管多忙都不会省掉这个环节。他用的那把紫砂壶我已经看了很多年了,壶身被他养得油亮油亮的,但壶盖的边缘有一道很小的裂纹,是前年不小心磕的。他没换,也没修,就那么继续用着。我问他为什么不换一把,他说习惯了。

我想,他大概不是真的习惯了那把旧壶,而是没找到一把他觉得合适的新的。

我不知道这把壶他会不会觉得合适。我不太确定他的审美标准,也不太确定这把壶的泥料和做工能不能入得了他的眼。我只是觉得——我在橱窗里看到它的时候,脑子里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二叔。我觉得这把壶的样子很像二叔——不张扬,不花哨,安安静静的,但仔细看的时候会现它的每一个细节都是经过打磨的,每一处线条都是有道理的,没有一寸是敷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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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壶买下来之后,张海客在旁边看了一眼,说:“给你二叔的?”我说是。他没再说什么,但我注意到他多看了那把壶两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点意外,也有一点别的什么。大概是他没想到我居然会想到给二叔带礼物,而且还是这么用心的礼物。

我把礼物从箱子里拿出来,捧在手里,又检查了一下包装纸有没有破损。还好,只是边角有一点皱,我用手指把皱的地方压平了,又把蝴蝶结重新整理了一下,让两边看起来对称一些。然后我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出了卧室。

二叔还在院子里站着,不过已经从石桌旁边走到了菜地边上,正弯着腰在看地里种的青菜。他看得很认真,目光在菜叶子上慢慢地移动,像是在检查每一棵菜的长势。胖子站在他旁边,手里还拎着那个旅行袋,嘴里在说着什么——大概是在介绍菜地里种了些什么,因为我能听到“这个是小白菜”“那个是菠菜”“墙角那几棵是蒜苗”之类的话。

二叔没有回应胖子的话,但也没有打断他,就那么安静地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我捧着礼物走过去,走到二叔旁边的时候,胖子先看到了我手里的东西,眼睛亮了一下,嘴巴又无声地动了一下,这次的口型是——“快给”。

我站在二叔旁边,有点不知道怎么开口。直接说“二叔这是给你的礼物”好像太生硬了,说“二叔我们在香港给你带了个东西”又显得太随意了。我站在那里犹豫了两秒钟,手里的礼物被我攥得有点紧,包装纸出了细微的窸窣声。

二叔大概是感觉到了旁边有人,直起身来,转过头看向我。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我的脸上,然后往下移,移到了我手里的东西上。他看到那个用米白色包装纸包着、系着深蓝色丝带的小盒子的时候,目光停了一下。

“二叔,”我说,声音比我预想的要轻一些,“这是……我们在香港的时候看到的,觉得你可能会喜欢。也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就是一把壶,紫砂的。我看到您那把旧的壶盖上有裂纹了,想着您可能需要一把新的。”

我说完之后觉得自己的话太多了,啰里啰嗦的,像在给自己找借口一样。但话已经说出来了,收不回去了,我就那么捧着礼物站着,等着二叔的反应。

二叔没有立刻伸手接。

他站在那里,看着我手里的礼物,沉默了几秒钟。那几秒钟对我来说有点漫长,漫长到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做了一件多余的事——也许二叔根本不需要新壶,也许他根本不觉得那把旧壶需要换,也许他觉得我乱花钱,也许他看不上我在香港随便一家店里买的壶。

但然后,二叔伸出手来,把礼物接过去了。

他的动作不快,但很稳。他把礼物拿在手里,低头看了一眼包装纸上的蝴蝶结——那个我系了三遍才系好的、还是有点歪的蝴蝶结。他的目光在那个蝴蝶结上停了一秒,然后他翻过礼物,看了看背面,又翻回来,用拇指摸了摸包装纸的折角。

他没有急着拆。他只是把礼物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像是在感受它的重量和质感。然后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怎么说呢。

不是那种很明显的、写在脸上的开心。二叔这个人,你永远不要指望他会在脸上写出“我很开心”这四个字。他的情绪是藏在很深处的东西,像是一口很深的井,你得趴在井口往下看,才能在倒影里看到一点点端倪。

但我在那个眼神里看到了。

我看到他的眼睛比平时亮了一点。不是那种被灯光照出来的亮,是那种——怎么说呢——是那种从里面透出来的、带着温度的光。他的眼角有一点点细纹,比之前深了一些,但在那个眼神里,那些细纹看起来不像是岁月的痕迹,更像是被什么东西撑开了一点,变得柔和了。

他的嘴角也动了一下。没有笑,没有咧开嘴,就是嘴角微微地上扬了那么一点点,大概只有一两毫米的程度,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我看出来了,因为我一直在看他的脸,在他低头看礼物的那几秒钟里,我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他的表情。

他没有说喜欢。二叔从来不会说“我喜欢”或者“我高兴”这种话,他表达情绪的方式永远是最小限度的、最不露痕迹的。但他把礼物拿在手里,没有放下,也没有递给胖子或者放在石桌上,就那么拿着,用一只手托着底部,另一只手搭在盒盖上,拇指在蝴蝶结的丝带上轻轻地摩挲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摸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香港买的?”他问。声音还是那个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什么波澜。

“对,”我说,“在一家老字号的茶具店。店里的老先生说这个是宜兴原矿紫砂,老泥料,手工做的。我其实也不太懂这些,就是……就是看着觉得挺好的,觉得您可能会喜欢。”

我又说了一遍“觉得您可能会喜欢”。说完之后觉得自己像个复读机,但也没办法,我确实就是这么想的,除了这句话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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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叔“嗯”了一声,没有再问别的。他把礼物从右手换到了左手,还是那么托着,没有要拆开的意思。大概是想等回到屋里再拆,或者——我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二叔的心思我从来都猜不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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