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路西法能想起来的,只有他笑着将那盏红烛摇曳的灯递到他手中,只有他被他强行亲吻之后不知所措,只有他在暴雨中固执地站在原地等待数个日夜的模样。
他的恨无处可盛,一溃千里。
怨愤嗔痴都被堵在他心里,郁郁不得出,亟待发泄之口。
眼前人好似是伊勒沙代,又不是伊勒沙代。
祂有几乎一模一样的面容,亦拥有他的爱与恨。
路西法看向祂时,总要费尽全力,才让自己分清楚,祂究竟是谁。
他探出的手被面前的人捉住,路西法一下子回过神来,下意识便想抽回。
耶和华握得很紧。
“路西,你变了。”
路西法抬起头,眉心紧皱,不理解祂为何会这么说。
他不是从来都这样吗?
他的野心,他的欲|望,何曾变过?
只区别在于伪装与否罢了。
耶和华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解释。
“你曾无数次与人与己说,只要拥有无边强大的力量,就可以拥有想要的一切。
“而现在,最强大的力量摆在你的面前,我心甘情愿予你,但是,路西,你拒绝了。”
强大的力量,无上的权势,是一个野心家毕生的追求。
可如今,都不再是路西法最想要的了。
是什么,超越了它们的存在,碾压他的天性本能,在他心里占据了上风?
路西法心头震动颤栗,如置身冰天雪地之中,霎时一片清明。
他自己也不明白的那些愧,那些悔,兀地就在耶和华的话里找到了根源。
耶和华说得对。
祂的确是对的。
“爱”是他毕生的弱点,是他固执地为自己硬生生打造出的致命软肋。
他终于明白了。
但现在,似乎,太晚了。
那个重于他从前千万年里始终坚定追求的权势力量的人,已经,宛如一场夜半急雨,在旭日东升之时,便消散于天地,不留分毫痕迹。
他不知道还能去何处寻他。
路西法垂下头,避开了耶和华的目光。
他的声音很轻,但对于祂而言,却是不堪承受之重。
“谁都会变的,耶和华。喜欢的会不再喜欢,在意的会不再在意,哪怕是刻骨铭心的恨,终究也会淡忘到不痛不痒。
“不如我们就此放过对方吧。”
从此桥归桥,路归路。
祂做祂的创世神,他也继续做他的地狱之主。
过去的事,就让它死在过去。
以后不必再提,也不必再计较,就算是再战场相见,也只论输赢。
那些对耶和华剪不断理还乱的情感,难以说清的是是非非,路西法都愿意放下。
放过沉痛不堪,引以为耻的过往,放过他自己。
他想走出那场雨。
耶和华定定地看着他,深蓝瞳中墨色翻涌,似要倾覆而下,将世间所有都吞没其中,毁天灭地,寸草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