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他要在活着的时候,让这场撕咬结束。
他叫来了曹化淳。
“去,把老四叫来。”
萧曜到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干清宫偏殿暖阁里还亮着灯。烛火跳动着,把老皇帝的身影投在墙上,孤零零的,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老树。
萧曜跪下行礼。
“起来,”老皇帝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坐下说话。”
萧曜没有坐。他站在御案前,垂手而立。
老皇帝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你可知道老三的动作?”
萧曜的睫毛颤了一下。那颤动的幅度极小,如果不是老皇帝一直在盯着他的脸,根本不会察觉。
“儿臣有所耳闻。”萧曜说。
“你耳闻了什么?”
萧曜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用词。
然后他说“三哥近日来与禁军内部的几位领兵将领关系密切,多次私下会面,所谈内容——儿臣不得而知。但从会面的频率和保密程度来看,恐怕不是在谈寻常事。”
老皇帝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朕没看错你”的欣慰。
“不错,”他说,“好眼力。”
他伸手从御案下面的暗格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那是一枚铜制的虎符,巴掌大小,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铭文,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萧曜的目光落在那枚虎符上,瞳孔微微放大了。
“这是朕的亲卫兵符,”老皇帝说,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朕的亲卫,人数不多,但与老三那边的人数差不多。朕的亲卫中骑兵更多,你把它们放在东城,好生埋伏。真出了事,有你带兵勤王平叛。”
萧曜跪了下去。
他的膝盖重重地磕在青砖地面上,出一声沉闷的响。
他双手接过虎符,指尖触到铜制的冰凉表面,感觉到那上面细密的纹路——那是几百年来无数双手握过的痕迹,是权力最古老的象征。
“儿臣——定不辱命。”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
老皇帝看着他,目光里有太多东西——有信任,有期待,有一种父亲看着儿子即将奔赴战场的复杂情感,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愧疚又像是释然的东西。
“去吧。”他说。
萧曜叩,起身,退出了暖阁。
老皇帝一个人坐在御案后面,看着那扇合上的门,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带着九月特有的干燥和凉意,吹得他鬓角的白微微飘动。
他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像一个银白色的盘子挂在墨蓝色的天幕上。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夜晚,也是这样的月亮,他提着二哥的脑袋,走进父亲的寝宫。
二哥的脑袋还在滴血,一滴一滴地落在汉白玉地面上,像一朵一朵红色的花。
他把脑袋甩在父亲面前,说“父皇,二哥谋反,儿臣已将他正法。请父皇拟诏,立儿臣为储君。”
父亲坐在龙椅上,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一丝复杂的光——悲哀、不甘、痛苦,还有一点点了然。
那光一闪而过,然后父亲低下头,提起笔,在诏书上签了字。
那时候他不明白父亲眼里的光是什么意思。
他以为那是恐惧——父亲怕他了,所以屈服了。
他得意洋洋,觉得自己赢了,觉得天下已经在手中了。
现在他明白了。
那不是恐惧。那是一个父亲看着自己的儿子终于被这座吃人的京城吞噬时,无能为力的、心碎的、却不得不接受的了然。
“爹,”老皇帝对着月亮,轻轻地说,声音苍老得像一棵将朽的老树,“这么多年过去了,儿臣现在才明白您当年那一眼是什么意思。”
月亮没有回答。月光落在他花白的头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他在想,当年父亲一定在想——我的儿子,终于还是被这吃人的京城,养成了一条毒虫。
老皇帝苦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