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罢了,”王妃说,“他选的是对的。这个时候,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她站起身,整了整衣领,恢复了那种端庄的、从容的、正妃该有的气度。
“走吧,”她说,“去大殿。把人都聚起来。”
王府里的女人,从没有这样齐过。
王妃坐在主位上,沈云锦站在她身侧稍后的位置。
侧妃孙氏坐在左手边第一把椅子上,张氏、李氏、王氏依次而坐,年纪最小的侍妾——姓陈,大家都叫她陈娘子,今年才十七岁——缩在最末的角落里,像一只受了惊的兔子。
沈云锦指挥丫鬟们在大殿周围点满了灯笼和火把,把整座大殿照得亮如白昼。
她又让人在每一个角落放了一口大缸,缸里注满了水,以防叛军放火。
她还让人把大殿的门窗都检查了一遍,该加固的加固,该堵上的堵上。
王妃看着她做这些事,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
不是嫉妒,不是不甘,而是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像是认可又像是惋惜的东西。
这样一个女人,若是生在正经人家,凭她的容貌和才干,何至于沦落至此?
又何至于在这个深宅大院里,做一个见不得光的私宠?
但王妃没有说出口。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然后在沈云锦忙完走回来的时候,轻轻说了一句“你做得很好。”
沈云锦愣了一下。这是王妃第一次夸她。
她低下头,轻声说“多谢王妃。”
所有的妻妾都聚齐之后,大殿里陷入了一种沉闷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动。
没有人敢出任何声响。
只有烛火在跳,一下一下,把每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像一群被困在笼子里的、惊惶不安的鸟。
孙氏最先绷不住了。
她从椅子上滑下去,瘫坐在地上,浑身抖,嘴唇哆嗦着,出一种含混的、像是哭又像是笑的声响。
那声音不大,但在这死寂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像一根针扎进每一个人的耳膜。
“完了……完了……王爷不要我们了……叛军要来了……我们都得死……”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涣散,整个人像一截被风吹断的树枝,在地上瑟瑟抖。
王妃的脸色沉了下来。
她看了身边的嬷嬷一眼,使了一个眼色。
两个身强力壮的嬷嬷走过去,一左一右架住了孙氏,把她按在椅子上。
孙氏还在挣扎,还在喊,嬷嬷从袖子里抽出一块棉布,塞进了她嘴里。
世界清静了。
但大殿里的空气更沉重了。
孙氏的崩溃像一把刀,划破了那层勉强维持的平静,露出了底下那些人人都不敢直视的恐惧。
张氏开始低声啜泣,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李氏闭上了眼睛,嘴唇翕动着,念起了佛经——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声音细得像蚊子叫,断断续续的。
王氏坐在那里,脸色白得像纸,双手攥着帕子,指节泛白,把一块上好的苏绣绞成了菜叶一般。
最角落里的陈娘子缩成了一团。
她抱着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出压抑的、像受伤的小动物一样的呜咽声。
她才十八岁,比沈云锦还要小一岁。
她入府才半年(是开了都水运总司之后王爷舅舅喝醉了塞来的乐府姑娘),连王爷的面都没见过几次,就要被卷入这样一场生死劫难。
沈云锦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酸涩。
她走过去,在陈娘子身边蹲下来。陈娘子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嘴唇在抖,牙齿在磕,出细微的“咯咯”声。
沈云锦伸出手,把她揽进了怀里。
“别怕,”沈云锦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春天的风拂过水面,“王爷会来的。他会来的。他在外面打仗,打完了就会回来接我们。”
陈娘子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像一片被狂风卷着的叶子。
沈云锦抱紧了她,一只手搂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抚摸着她的头,一遍又一遍,从顶滑到梢,从梢滑回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