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人——艾丝妲的母亲——这才仿佛正眼看到穹,以及他们紧紧交握的手。
她的目光瞬间变得冰冷而挑剔,如同打量一件不合格的商品,对穹投去毫不客气的恶语“小赤佬,拿开你的脏手,滚远点!”
丹恒跨前一步,眼神冷冽“夫人,请您保持基本的尊重。”然而对方似乎并不太将他的抗议放在眼里。
穹只是紧了紧握住艾丝妲的手,示意自己并不在意这些无谓的指责,他并不想争执。
但母亲的下一句话,彻底点燃了艾丝妲的怒火。
“听话,跟妈回家。家里给你找的男孩,哪点不好?门当户对,人也稳重懂事,你绝不会吃亏的……”
“回家?找别人?”艾丝妲猛地抬起头,一直以来被压抑的委屈、愤怒、以及刚刚经历生死危机后的冲击,还有对身边这个男孩汹涌的情感,在此刻轰然爆。
大小姐惊世骇俗地,在列车组和母亲面前,掷地有声地宣告
“我艾丝妲,已经是“同谐”的命途行者了!星穹列车是我的伙伴,是我的家人!我不允许你这么说他们!”
回应她的只是母亲一声冰冷的嗤笑,仿佛她在说孩子气的笑话。
这声嗤笑如同最后的导火索。
艾丝妲头脑一热,那些在星槎后座未能付诸行动的疯狂念头和憋屈,化作了最激烈、最不顾一切的言语,如同利剑般刺出
“就在刚才!在丹鼎司的浴室里!我把身子给了他!他把我抱起来爱我!最后全部出来了!”她不会更直白的词汇,但每一个字都如同惊雷炸响在司辰宫门口,“他是我男人了!我艾丝妲自己认定的男人!”
她喘着粗气,直视着母亲瞬间煞白的脸,掷出最终极的挑衅
“换句话说!您那宝贝女儿已经卖不出您想要的价钱了!您满意了吗?!”
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石破天惊的宣言震得目瞪口呆。她母亲气得脸色由白转青,手指颤抖地指着她,嘴唇哆嗦着,像个鼓胀的河豚,半晌才出声音
“好…好…好得很!艾丝妲!你真是长本事了!不认错是吧?行!从这一刻起,你别想再从家里拿到一分钱!你名下所有的账户、信用卡,立刻全部冻结!我看你能硬气到几时!”
“那我就去空港扫大街!从最低级的技术员干起,也绝不会再拿你一分钱!”艾丝妲梗着脖子,寸步不让。
“好!星穹列车真是好样的!把我女儿变成了个不认母亲、自甘堕落的街溜子!”女人厉声讽刺,随即对身后的公司安保人员示意,“还愣着干什么!带小姐回去!”
列车组的众人瞬间戒备起来,气氛剑拔弩张。
就在这千钧一之际,司辰宫沉重的大门出“嘎吱”一声轻响,缓缓打开。
一个温柔却不失威仪的嗓音响起,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贵客前来,倒是我司辰宫有失远迎了。”
驭空司舵缓步而出,脸上带着她惯常的、令人如沐春风的温婉笑意,目光扫过对峙的双方。
“不过,罗浮向来以和为贵。不知诸位,是否愿意给我驭空一个面子,咱们先进去,坐下喝杯清茶,慢慢谈?”她的声音柔和,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分量,悄然插入了这场暴风的中心
于公,此地是罗浮的司辰宫,代表着仙舟联盟的颜面与秩序。
星际和平公司的高层与星穹列车,一边是仙舟的合作对象,一边是仙舟的重要盟友。
若在此地爆直接冲突,无疑是极大的外交事故。
驭空必须阻止。
于私,驭空看着眼前这对激烈对峙的母女,那母亲试图用掌控和安排来“保护”女儿,那女儿不惜撕裂关系也要追求自我……这场景何其熟悉。
她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一心想成为斗舰飞行士、不惜反抗自己安排的养女晴霓。
而她自己,又何尝不是从一场彻骨的失去中走来?
她曾是罗浮最不羁的暴走族,是最顶尖的王牌飞行士,与晴霓的生母,挚友采翼并肩翱翔,直到那场与丰饶民的惨烈战争,夺走了采翼,也击碎了她关于天空的所有浪漫想象。
她转而投身文职,远离曾热爱的一切,只因那场牺牲带来的巨大虚无感日夜拷问她若星神一念便可荡平寰宇孽物,那凡人的牺牲、战士的血泪,究竟意义何在?
她未能完全解答这个问题,但她理解了每个人都需要寻找自己的答案,而非被他人安排。
这份理解,让她此刻更能体会艾丝妲的痛苦与决绝,也更能洞悉那位母亲强硬姿态下的恐惧与失控。
驭空的笑容依旧得体,目光转向依旧气得浑身抖的艾丝妲母亲,悄然扫过艾丝妲母亲胸前的公司徽章,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示“夫人爱女心切,驭空感同身受。只是,此处毕竟是罗浮司辰宫门前,若闹得太大,惊动了神策府,怕是于公司颜面、于夫人您的职责,都多有不便。不妨移步内厅,饮杯清茶,慢慢分说?罗浮自有待客之道,也愿为调停尽一份力。”
她的话点明了利害关系——继续闹下去,对谁都没好处,尤其是对公司。
接着,她语气放缓,带上了些许真切的共情“为人父母,总盼儿女安好,免受风雨。这份心,驭空明白。我曾亦以为,将珍视之人置于羽翼之下,远离危险与未知,便是最好。然世间之路,并非皆能如你我预料。有时,看似最安全的路,或许恰恰是困住他们的牢笼。”她的话语轻轻触动了那位母亲坚硬外壳下的某根心弦。
最后,她看向紧紧牵着手的艾丝妲和穹,以及他们身后神色坚定的列车组,微微一笑“而年轻人的选择,或许冲动,却未必是错。星穹列车穿梭星海,所行之事,罗浮亦有见证。他们并非无谋之辈,艾丝妲小姐能得他们认可,并觉醒命途,或许正是星穹给予她的另一种‘安全’。”
驭空侧身,优雅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茶已备好,是丹鼎司特制的安神茶,正合当下。诸位意下如何?”她的出面,既给了公司方面一个台阶,避免了冲突升级,又隐含地表达了对艾丝妲选择的理解,更以仙舟的权威暂时庇护了列车组。
这番于公于私都恰到好处的调解,终于让紧绷的气氛出现了些许松动。
艾丝妲的母亲脸色变幻不定,最终深吸一口气,狠狠瞪了艾丝妲和穹一眼,算是默许了驭空的提议。列车组的众人也稍稍放松了戒备。
司辰宫的主厅高大恢弘,与其说是宫殿,更像是一座将宇宙微缩其中的精密圣殿。
流光溢彩的数据流在天球仪般的装置上蜿蜒流淌,其精度足以让星际和平公司最顶尖的星图工程师汗颜。
然而,这一切尖端科技却被巧妙地包裹在古意盎然的形制之中那控制着星海巨舸航向的总舵台,若非其上跳跃着无数光屏,看起来便如同一方沉淀着岁月痕迹的朴素书案。
穹顶之上,并非冰冷的金属结构,而是绘着仙舟传奇的瑰丽彩绘,在下方仪器光芒的映照下若隐若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