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洗干净了,换上漂亮衣服了。屋子,也收拾得齐整,可直接入住了。这番折腾下来,已到黄昏。御膳房送来晚膳,六菜一汤,还有餐后的点心,比清圆从前吃的不知丰盛多少。
但她并不放肆,只夹面前的菜吃。李柘给她碗里夹了块肉,她就吃,没人夹肉,她就白饭配菜。
槐药给她布菜:“夹肉吃呀。”
清圆懵懵懂懂的,点了下头,继续咽白饭——她听不见。
听不见,又不会说话,这不是长久之道。李柘决心教她。
用完膳,二人临窗坐着。李柘拿了块枣泥酥,递到她嘴边。
清圆咬了一小口。甜。眼睛立时泛起光。
李柘又让她吃了半块,还想吃,再不能了,他举高糕点,不让她够到。
两只小手举起来,想够又够不到,悻悻地垂下来,望着他。
李柘适时开了口:“一一。”
清圆懵懵懂懂地歪头看他。
他指了指清圆的嘴,又念了一遍。
清圆明白他的意思,她心底也是很着急,她想开口说话的。清圆模仿他嘴唇开合的样子,发出一声连绵的、带有浓厚鼻音的“一”,甚至不大听得出来这是“一”字。
可李柘还是含笑点了头,把剩下的半块糕点允她吃了。
清圆品咂着枣泥酥的味道,还想再吃。李柘便又拈了一块,捏在指尖,教她:“一、一。”
清圆又说一遍,还是像刚刚那样,不会断气,鼻音很重,音调奇怪。
李柘把枣泥酥举高,拉过清圆的手指贴在嘴唇,一字一顿说得极慢:“一、一。”
有了进步,就奖她吃糕点。
退步了,便板起脸佯作怒状。
清圆怕他生气,因而格外认真,来回七八次,终于将“一”字说得顺溜。
一一。是他给她取的小字,也是出自那句词。
学会了“一一”,便学第二个词,“阿兄”。
这词对清圆来说有些困难,李柘知道急不来,陪她先睡了。第二日,拿了套蜜合色的妆花缎流云裙来见她。
清圆早起见李柘不在,心底着慌,这会子见他过来,立时迎上去。
槐药捧来一碟芙蓉甘露酥。李柘拈了块放在嘴里,又取一块,递到清圆嘴边,却在趁她开口要咬的时候抽回来,摇了摇头。
清圆了然,清晰地说:“一一。”
他这才笑开,芙蓉甘露酥稳稳落在合在一起的两只掌心。
待她吃完,李柘将流云裙铺在床上。
清圆头一遭见这般漂亮的裙子,一忽儿凑近看衣料上的妆花暗纹,一忽儿又将脸颊贴上去蹭。
过了好一会子,李柘才把流云裙一卷,挂在臂弯,说:“一一。”
清圆盯着他的唇,点点头。
他指了指清圆:“一一。”
清圆继续点头:“一一。”
李柘指指自己,缓缓吐字:“阿、兄。”
第一声奇怪黏腻,李柘蹙眉摇头。
清圆再模仿,李柘依旧蹙眉。
等能够模模糊糊听见“阿兄”二字了,他奖她一块芙蓉酥,又摸了摸她的头。
他摆正清圆的脸,让她盯着自己的嘴,而后极认真地:“阿——兄——”
清圆努力模仿,小心翼翼地看李柘的神色。在他沉默凝望她的几息之间,清圆心底直发怵,瘪了嘴角想哭。
忽而,李柘噗嗤一笑,将流云裙奖给她。
照例是李柘给她换的裙子,衣服还没穿好,小人儿嘴边的笑意就藏不住了,压也压不下来。李柘低头给她系腰带,忽地,头顶传来一声黏糊奇怪的轻唤:“阿兄。”紧接着是一串清凌凌的笑声。这是她第一件新裙子,是她哥哥送的呢。
李柘也跟着弯了唇瓣,轻轻一笑。
清圆只在昭阳殿住了半个月,便又回到重华殿。
盖因旭平帝在昭阳殿见着清圆,得知她是沈氏之女,怒不可遏,当即派人将清圆送了回去,连带着李柘也被禁足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李柘听槐药说,清圆每天都坐在重华殿的门槛上,等待着他。
长长的甬道,两侧是望不到头的庑房,一点声响都没有,也看不到人影。第十六日,路尽头走出了李柘。
清圆黯淡的眼睛顿时明亮,她提裙飞奔过去,很清亮地喊了一声:“阿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