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都是爱犯。贱的。人偏偏就喜欢得不到的东西。旭平帝如是想。
清圆却听哭了。
旭平帝叹道:“你就做我的亲女儿罢。”他竟抬起手,摸了摸清圆的头。
其实不仅仅是想有个贴心铁肺的孩子陪在自己身边照顾晚年,旭平帝还想知道,当张祚的预言开始逐一实现,李柘会舍得杀这个“亲妹妹”吗?
预言是个奇怪的东西。没有它时,随心所欲。有了它,明明想要逃离,可命运似乎总是推着人往那既定的方向走。
除了长福,旭平帝处理掉了知晓沈婕妤旧事的所有老宫女、老太监。自此,清圆是板上钉钉的皇女了。
这是旭平帝留给李柘的最后一件礼物。
四年后,旭平帝的大限到了。
龙榻前,李柘和清圆直直跪着。
眼看床榻前冷清寂静,旭平帝悲从中来,叹道:“朕坐拥四海三十二载,膝下六子三女,万没料到大限将至时,身边竟然只剩你们两个。”
帝王枯槁的手指蜷了蜷:”柘儿,你很好,心够狠。朕累了,这几年才觉得这九重宫阙,冷过寒夜。高处不胜寒啊!柘儿,把你那两个小弟弟喊过来罢……这样热闹些。“
李柘淡漠抬眼:“有我和一一陪您,酒足够了。”又道,“母后死的时候,也只有儿臣在身边,也很冷清。那会儿,您在关雎宫陪贵妃娘娘和二哥。”
旭平帝嘴巴张了张,不禁流下两行浑浊的泪。默了片刻,他才干笑道:“那封禅位诏书,是清圆写的罢?你们俩,倒是般配得宜,一个谋划,一个执行。可惜,她是你亲妹妹!”他故意咬重亲妹妹三个字。
李柘道:“所以儿子会一辈子都待她好。”
旭平帝又问他是否打算尊沈贵妃为太后,李柘笑说:“沈母妃对父皇情意深重,她做任何决定儿臣绝无二言。”
旭平帝失望叹气。
李柘磕头,起身时凝眼盯住皇帝:“父皇,到了九泉之下,问问我母后,被身边人合谋害死的滋味好不好受。”
“你——”一口气不来,旭平帝两眼一翻,整个人梗住。
太上皇驾崩了。
清圆吓了一跳,李柘忙揽住她的肩,慢慢抚她的背,道:“一一别怕,人总归要死的,父皇这一辈子,也值了。”
他握着清圆的手,同她一起为旭平帝阖上了眼睛。
清圆心跳如鼓擂,转头,却见一滴泪划过李柘的脸。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暗哑:“走罢,我们一道向天下宣布先皇驾崩。”
二人携手走出庆宁宫,所有的太监宫女都已经呼喇喇跪了一地,磕头悲哭旭平帝驾崩。在一片黑压压的头顶里,李柘搂着清圆站着,沉沉地睥睨众人。
旭平帝的灵位前,被关的二皇子暂时放了出来,五皇子、六皇子也跪在蒲团上,哀哀哭泣。李漱玉想要回京祭拜,李柘以早已断绝关系为由,将她堵在午门之外。
沈贵妃饮鸩酒前,仰天长笑:“先皇啊——您这江山,终究是留给一个疯子和一个聋子了!”
清圆不敢看沈贵妃的死状,躲在李柘身后。李柘睨了眼偌大的关雎宫,对着只剩下最后一口气的沈贵妃道:“到了地底下,向我母后赎罪罢。”
三日后,沈贵妃谋害先皇后孙氏的旧案被宗人府翻出,新皇大怒,褫夺封号尊位,棺椁不入皇陵。
旭平帝丧仪过后,宫里终于只剩下李柘和清圆两个主子。
旭平帝退居太上皇的四年间,李柘虽勤理朝政,然朝中积弊未清,旭平帝旧臣亦未全然归心。前朝波澜暗涌,李柘也便无心选秀。如今旭平帝驾崩,旧势力渐次收束,沈贵妃一党,也到了连根拔起之时。
沈贵妃的伯父因侵吞国库、强占民女等罪下狱那日,李柘特特派进禄去昭阳殿传话,要清圆在养心殿等他。
正是春深时分,花草争艳、莺飞燕啭,和煦的暖阳一片片地洒在养心殿的砖地上。清圆伏在案前翻李柘的藏书,眼前是堆积如山的奏折,她瞥也未瞥。忽而颈后一凉——刚下朝的李柘竟将冕旒往她项上一套。
清圆连忙扶稳十二旒冕冠,珠玉叮当作响。
李柘携她起身:“好一一,替我试试这只新冠。”
清圆取下冕冠,蹙眉:“沉呢。”
李柘笑开:“自是沉的,千里江山都在这上头呢。”
进禄弯腰捧漆金盘近前,李柘取下冕冠,随意搁在漆盘上。携了清圆的手一道入座,问她:“如何?如今宫里除了阿兄,一一最大,一一开心吗?”
“开心!”清圆点点头,“我现在才知道,原来东西六宫这么大,原来就寝后灯烛可以彻夜长明,红萝炭烧一整个冬天都没关系,原来想见阿兄可以直接到养心殿来,原来有人会为了让我看清他们的话,特意停下来,一个接一个,说得又慢又清晰。”
李柘一时怔然,拉了清圆的手径直往内室走。
清圆被他按坐在龙纹软榻边。她不明所以,问:“怎么了?”
李柘不答,兀自在箱笼里翻找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