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乙然站在那儿,像一截枯木。她看着贺长青,看着他那双红透了的眼睛,看着他那只缠着纱布的手,看见那只手还在微微发抖。
童乙然仿佛刚刚意识到贺长青已经长得比自己高出一个脑袋,脸上比小时候瘦了那么多,顶出了属于男人的硬骨头。
那个从孤儿院回家的路上,趴在自己肩膀上哭不敢大声的小孩儿,长大了。
她管不了,护不住了。
本来只是想稀里糊涂把打架以外的事情揭过去。什么男朋友,什么同性恋,都是年轻不懂事,爱玩儿。时间久了都能治好。
可是那个不敢顶嘴的懦弱小孩儿,比他们谁都明白童乙然的意思。
我的儿,你根本不知道自己选了什么。
童乙然肚子里一直顶着一股气,让她能跑,能喊,能撒泼。可这股气突然一泻千里,让她觉得累,累得站不住。
“贺长青。”童乙然叫他,声音很轻,“你真是长大了,翅膀硬了。”
晋剧院
贺长青说的那句“我担着”,让杨伦怔怔发呆了许久,眼前的景象飘忽到二十年前。
彼时,严津还是籍籍无名的台球厅老板,十六岁的杨伦还是个二不楞。
偶然的这天,杨伦走进严津的店,二不愣登,使唤严津给他清场。
严津一看,这小子骨头天生比寻常人粗一圈儿,小臂和大臂能壮成一般粗细,就问他是要打球还是打架。
杨伦也丝毫不隐瞒,明说了:打球,谁输球就剁手。
说话间跟进来几个和杨伦年龄不相上下的黄毛,还有两三个十四五的小毛孩。
不过是几个愣头青耍耍嘴皮,严津给他们开了台便自己忙去了。不想过了三十多分钟,外头一阵叮咣,严津出来一看,见杨伦被俩瘦猴儿摁在桌子上,一脸任君发配的衰样,半截胳膊掸在台球桌外。黄毛举了根球棍,正抡圆了要往下敲。
可能是惜才,也可能是可惜球棍。
姗姗来迟的严津制止了闹剧,等黄毛和小跟班们走了,又训了杨伦一顿。
杨伦吭哧吭哧憋半天,说,黄毛骂他妈妈搞破鞋。
严津听了没有再细究,拍了拍杨伦肩膀,问他,想不想来台球厅打工。
杨伦留下了。
严津小名儿二牛,上头一个老大,下头一个夭折的弟弟。日子处的久了,严津就把这个忠义有胆儿的好后生当成了自己弟弟,叫杨伦三牛。
这一叫,就是二十年。
严津被苏淼点了炮进去蹲号子的时候隔着玻璃,举着电话,瞧杨伦的眼神儿真真是看自己亲弟弟一般的心疼。
严津说:“我担着。往后你就去阳光底下,挺直腰杆做人。”
一句我担着,严津担了杨伦的罪,而贺长青,想担起杨伦剩下的这一辈子。
小院儿静下来,被秋风扫出角落里久不见天日的木屑,在石板上滚动,沙沙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