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他话锋一转,又剧烈地咳嗽了几声,用手捂着嘴,身体微微晃动,显得愈发柔弱,“但是现在国家需要你。我……我不幸被选中成为这一轮的天选者,可我的身体……”他放下手,露出苍白的面容和带着血丝的嘴角,眼神中充满了无助,“医生说我现在的状态,进去就是送死。哥,就算你恨我们,就算你不愿意原谅我们,但为了国家,为了叶家,求求你,帮帮我,代替我去吧。”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字字泣血。
他将自己塑造成了一个迫于无奈、顾全大局的“受害者”,将叶殇推到了一个“要么拯救国家和家族,要么就是自私自利”的道德制高点上。
他的表演堪称完美,无论是语气、眼神,还是肢体动作,都恰到好处,足以让任何一个不明真相的人为之动容。
叶正宏和苏婉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他们看着叶明轩的表演,眼神中带着一丝赞许。
显然,这是他们早就商量好的策略——让叶明轩扮演受害者,用“国家大义”和“家族责任”来绑架叶殇,让他不得不答应。
叶殇终于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头。
他的动作僵硬而缓慢,像是生锈的机器,每一个关节都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器,依次扫过叶正宏那张威严却难掩心虚的脸,扫过苏婉那张僵硬而假笑的脸,最后,定格在叶明轩那张写满“真诚”与“脆弱”的脸上。
时间都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青山精神病院(五)
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屏幕上雾气沼泽的画面在无声地播放,以及叶殇关节转动的“咔哒”声。
叶殇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幽深、冰冷,没有丝毫波澜。
那眼神里,没有想象中的愤怒,没有积压多年的怨恨爆发,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仿佛在看几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陌生人,又像是在看屏幕上那些愚蠢的天选者。
这种极致的平静,反而让叶家三人感到一种莫名的、深入骨髓的寒意。
他们预想了各种可能——
比如,叶殇会歇斯底里地拒绝,会疯狂地咒骂他们,会恐惧地蜷缩起来,甚至会利用这个机会提出苛刻的条件,比如要求巨额的财富,要求叶家的继承权,要求他们公开道歉……
唯独没有料到,他会如此平静。
平静得让人心慌,平静得让人不安。
苏婉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眼神中的恐惧更加明显了。
她突然觉得,眼前的这个儿子,无比陌生,仿佛从来都没有认识过。
十八年的囚禁,到底把他变成了什么样子?
叶正宏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的手心微微出汗。他强装镇定,想要再次开口施压,却被叶殇的目光看得有些底气不足。
叶明轩脸上的“愧疚”和“脆弱”也有了一丝裂痕。他感觉到叶殇的目光像是穿透了他的伪装,看到了他内心深处的自私和恶毒。
他下意识地避开了叶殇的目光,喉咙动了动,想要再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时间好似凝固了几秒,又好似过去了许久。
然后,叶殇开口了。
他的声音依旧带着那股特有的沙哑,却异常干脆利落,令人猝不及防:“好啊。”
一个简单的词语,两个字,像是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打破了房间里的死寂和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叶家三人显然都愣住了,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叶正宏张了张嘴,原本准备好的威逼利诱的话语,全都卡在了喉咙里,不上不下,显得无比滑稽。他没想到叶殇会答应得这么干脆,这么痛快。
苏婉脸上的假笑僵住了,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她看着叶殇,仿佛在看一个怪物。
叶明轩更是瞪大了眼睛,脸上的“脆弱”和“愧疚”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惊讶。
他精心设计的表演,他准备好的一系列说辞,在这一声干脆的“好啊”面前,全都变得毫无意义。
他们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惊讶和不解。
这完全超出了他们对一个被囚禁了十八年、理应充满怨恨的“精神病”的认知。
叶殇似乎觉得他们的反应很有趣。
他慢慢地、带着一种近乎优雅的慵懒,从塑料椅子上站了起来。
由于长时间保持一个蜷缩的姿势,他的身体有些僵硬。
他站起身的动作很慢,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咔哒”的声响,像是在唤醒一具沉睡已久的躯体。
他的身高大约在一米八左右,虽然消瘦,但身形挺拔。
宽大的病号服挂在他身上,依旧显得有些空荡荡,但这并不影响他身上那种独特的气质——一种混合了孤独、冷漠、诡异和危险的气质。
他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脑袋左右转动了几下,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然后,他抬起头,直面那三位所谓的“亲人”。
他笑了。
那笑容异常纯粹,甚至带着一种少年般的灿烂,嘴角上扬,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开心的消息。
然而,配合着他那双亮得瘆人、毫无温度的眼睛,配合着他苍白的肤色和沙哑的声音——这笑容无端地让人联想到在坟茔间绽放的罂粟花,美丽,却充满了致命的毒素和诡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