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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7章（第2页）

她的泪腺没有被刘家人打坏，还能哭。

泪水从眼角溢出来，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流进耳朵里，她不去擦，擦不动。

她的目光从父亲脸上移开，扫过床边的人——顾北一，夏念念，还有一个不认识的穿军大衣的高个子男人。

她的眼神里有害怕，有疑惑，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动物突然被放出来，看到每一个人都像是在判断对方会不会打她。

顾北一往前走了半步，蹲下来，让她的视线落在自己脸上。

“姑姑，我是北一，顾北一。小时候小爷爷经常带我去你们家玩。你梳着两条辫子，给我吃糖。”

顾春霞的眼珠转了转。

她不记得了。

二十年的黑暗已经把那些记忆压到了最深的地方，像压在箱子底的老照片，翻不出来了。

顾北一继续说：“是我们在番薯窖找到你的，我和镇上派出所的同志。

你被人锁在窖里，身上有铁链。我们把你救出来，送到这个卫生院。”

顾春霞的视线从他脸上移到夏念念脸上，又移回顾北一脸上，最后落在顾明德身上。

老人的手还覆着她的手背，那只手很暖，和她记忆中所有触碰都不一样——刘家的触碰是疼的，是冷的，是让人本能躲避的。

这只手不疼。

她慢慢蜷起手指，在父亲的手心里，搭了一下。就一下，又松开了。

“小雅，你们快去救她，她是我女儿。”她又喊了那个名字。

病房里的空气凝固了片刻。顾北一没有回避，看着她的眼睛，“我去找过小雅了。她……在刘家，东厢房，门锁着。我跟她说了你在这里，让她跟我走，她不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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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北一说得很慢，把东厢房的事情简化了。

但一个母亲的直觉，比任何语言都敏锐。她的眼皮开始往下沉，不是困，是身体撑不住了，但她还在撑，还在看他，等他继续往下说。

她不相信小雅会这么做，那是从他肚子里生出来的孩子啊，她在刘家唯一生的信念。

顾北一见她情绪激动，没有继续说下去。

顾明德拍了拍女儿的手背，声音不大，但很稳。“春霞，你先养伤。这件事，爸来想办法。”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顾北一，目光搁在女儿缠满纱布的脸上，像一块烧红的铁被丢进水里，滋啦一声，表面平静了，内里还在翻涌。

顾春霞又撑了几秒，眼皮终究还是沉了下去。

她的呼吸重新变得平缓，不是昏迷的那种平缓，是真的睡着了。

眼角还挂着没干的泪痕，手指还蜷在父亲的手心里。

顾明德没有松手。

他就那么坐着，握着女儿的手，低着头，一言不。

顾北一站起来，和夏念念对视了一眼。夏念念朝他使了个眼色，两个人走到走廊里。老赵和老马还在，小周坐在椅子上打盹，被脚步声吵醒了。王贺廷站在走廊尽头，手里那碗粥早就凉透了，搁在窗台上没动过。

顾北一把门轻轻带上，靠在走廊的墙上，仰着头，盯着日光灯管看了几秒，然后侧过脸看夏念念。

“小爷爷还没跟我说他的打算。但我大概猜得到。”

夏念念没接话，等他往下说。

“他现在这个年纪，这个身体，最大的念想就是女儿。人找到了，活着，这就是老天爷开眼了。至于小雅。”

顾北一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

“一个在刘家长了十年的孩子，从根上就坏了。小爷爷经历过太多事，见过太多人，他比我们更清楚，有些东西一旦种下去，拔不干净。”

夏念念的手搭在肚子上，听着，没有反驳，也没有点头。

顾北一看了她一眼，补充了一句：“不是说他不要那个孩子了。只是……他现在想先把姑姑带走，带回京市，把命保住。小雅的事，后面再说。”

夏念念垂下眼，看着自己的脚尖。过了一会儿，她说了一句话。

“可春霞姑姑不会走。她女儿在这里。”

顾北一没回答。

病房里，顾明德还坐在床边，握着顾春霞的手。

他的背佝偻着，白在晨光里白得不真实，像一顶雪做的帽子。

他的嘴唇在动，没有声音，不知道是在跟昏迷中的女儿说话，还是在跟自己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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