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一直在转动它的头,探照灯似的双眼在密林中地毯式搜索,它的视线落到哪儿,哪里就变成黑夜,使得藏匿在树干上的发光小虫无处遁形,那鸮鸟长啸一声,拍打肌肉发达的翅膀,从树干边精准掠过,那发光小虫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落入魔爪,成为它午餐的开胃前菜。
“猫头鹰畸体?可现在还是白天啊。”林乐一躲在树干后偷瞥那只大型猛禽。
“新世界不分黑夜白天,只分辐射强弱,而且那也不是猫头鹰,它们叫‘白夜将军’,双眼可以瞬间识别荧光猎物,我不能再用翅膀了。”梵塔调整了一下翅鞘,把发光的部分全部遮住,“但蜻蜓岗哨已经进入深处了,我们不能落太远。”
林乐一戳了一下蓝火虫的屁股,把灯关了。
“你先歇一会儿节省体力,接下来有树就好办了,交给我吧。”他用磨锐的小石头片割断细藤条,掏出一根从长舌巨蜥的舌头上掰的骨刺,粗的一端凿出孔洞,将藤条穿进去绑死,再把带箭头的藤条绑在自己腰上。
他从锦囊里掏出一个牙膏盖,里面收集了一些长舌巨蜥的唾液,把黏液抹到鞋底上,这样就能黏在树上走路了。
“快来,到我身上来。”林乐一从锦囊里找出一个小弹簧,把细藤条穿过弹簧中间,脚踩弹簧用力向后拉,把弹簧压缩到最紧,“快上来。”
刺花螳螂一边梳理跗节端爪一边歪头看着他搞发明,六足着地爬到精力过剩的布偶娃娃身上,林乐一呲牙咧嘴地说:“抓稳了!”
双手一松,箭头被弹簧射了出去,藤条拽着林乐一骤然起飞,刺花螳螂也被一起拖走,骨刺钉入遥远的一棵树干上,藤条又拽着他们一起飞过来,林乐一咣当撞在树干上,螳螂撞在林乐一身上,萤火虫撞在螳螂身上,晕头转向眼前直转小月季花。
声响惊动了树枝上栖息的白夜将军,那猛禽机警地扭过头,耳羽高高翘起,双眼扫描到挂在藤条上的一串小东西上,没有发光体,于是转了回去,继续觅食。
虚惊一场。
刺花螳螂举起脑袋:“……很快……但是安全系数很低……”
“先将就一下,回去再改进,哈哈。”林乐一指指从森林中心奔流而出的小溪,“快看,那水是从低向高处流的。”
“因为里面有透明的鱼群在向外游,风帆鱼……在逃避什么?森林中心有古怪。”梵塔挂在林乐一身上,两只捕捉足扒着他的头。
一只蜻蜓岗哨返回梵塔身边禀报,说密林深处发现了奇怪的遗迹。
这是一片人迹罕至的原始森林,地势较低,藤蔓笼罩下,树木直插云霄,其间瘴气弥漫,昏暗的树影中时不时传来魇灵的尖啸。
地上果真有化茧的痕迹,一些丝状物挂在草叶间,蜻蜓岗哨向四周散开,沿着破碎的茧壳向深处探寻。
越到深处,草木越繁盛,虫鸣和鸟兽的痕迹都比森林外沿丰富,这说明中央地带并未受到魇灵袭击。
进入瘴气深处,这里的树木被莫名的力量轰断了,从中心向四外发散,大量树木倒塌,但应该过去很久了,断裂的树干已经被苔藓畸体和真菌畸体占领,成为一片新的生命领地。
倒塌的树木中心静静地坐着一具破败的人偶。
林乐一满脸诧异,直接从树上跳下去,落地一滚,踩着苔藓铺成的松软地毯走近,人偶体型与成人等身,与林乐一相比犹如一座巨大的石雕佛像。
“危险。”刺花螳螂踩着断木跳进中央,爪尖搭在林乐一头顶,仰望那具生锈的人偶——披着半透明的蝉翼外袍,但已经破烂不堪,内部的精铁胚子都断裂了,全由树胶勉强黏成人形,一些地方的零件估计是找不着了,用石头和木屑填补起来,面孔更是稀巴烂,像一具腐烂的稻草人。
人偶手中握着一把断剑,背后还有一对碳纤维材质的蝉翼,但也已经折断了。
“天机蝉影……”林乐一滑进坑里,贴近拥抱人偶锈迹斑斑的手臂,“怎么死在这里,连个体面的安息之处都没有。”
曾形影不离跟在大哥身边的敛光人偶,天机蝉影,已经残损退光,这意味着人偶真正死去了。
这具偶很早就敛光了,胚体图纸都是大哥亲手设计的,他将打造完成的零件带回家丢给林乐一当积木拼着玩,完成后又亲手写了咒言上去。
比起大哥,天机蝉影陪伴林乐一更久,大哥每次嫌他烦都把蝉影推出来陪他玩,于是他将蝉影装了拆,拆了装,在一次次的尝试中熟悉零件的手感和机械的轨迹。
触景生情,被刻意遗忘的记忆自然而然涌上心头。
大哥的蝉影不怎么健谈,因为咒言写得优雅,使得他性格有些腼腆,如一道忠诚的影子跟随在林玄一身边,直至退光殉主,终日沉默寡言。
“带回去修一修,摆到店里吧,他肯定愿意守着我大哥的家业。”林乐一打开空间锦囊的勒绳,把破碎的天机蝉影残胚一块一块挪进袋口中,以他区区布偶的身材搬动钢铁零件犹为吃力,但叶落归根,他要带他回去。
梵塔则警惕眺望周围,这附近就是幽灵幻王的化茧之处,林玄一死在新世界,难怪林乐一起阵问灵也探不出他的尸骨方位。
这方向应该没错,梵塔下令继续向深处探寻,蜻蜓岗哨们奋力砍开挡路的嗜血狂花。
林乐一收拾完蝉影的残骸后,背着锦囊跟上前来,扶着树藤张望,前方竟一片光明,野花遍地,姹紫嫣红。
一座石碑立在花丛中,碑前靠坐着一具颀长枯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