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塔侧耳听了一会儿:“女人的歌声。”他能听到的频率范围比林乐一多一点,“你同桌住在这种受诅咒的环境,很可疑啊。她会跳巫舞,把你骗进村里杀了也不奇怪吧?”
林乐一支着头靠在车窗边:“杀我干嘛啊。”
“想杀你的人不在少数。”梵塔点燃一根蓝烟叶叼在唇边,打开窗户弹掉烟灰,窗外涌进一股热浪。
“我上课睡觉的时候她随便抄起个什么都能把我捶死。根本用不着大费周章骗我过来。”
路上偶尔能看见一两个村民,坐在道边搓衣服,把脏衣服埋进发红的土灰里捶打,提起来抖掉灰尘,就能把衣服上的汗渍清除掉了,布料也恢复干爽。
两个洗衣服的女人边干活边聊天,梵塔放慢车速,林乐一凑近了仔细听,说的是方言,听不懂。轩正也对他说过自己家乡方言,差不多就是这样的腔调。
梵塔却说:“她们在讨论去山沟采药的事。”
“你怎么听得懂?”
“很奇怪,她们说的是畸体的语言。而且是福夏沙漠地区的口音。”梵塔说,“她们是地道的人类,这座山也不是新旧世界重合点,这种语言是怎么流通起来的?”
几个扛着镰刀的男人从道边经过,三三两两说笑着,林乐一听得出来他们说的就是中文,只是口音浓重而已。说的是,村里有喜事,村长正在亲自布置。
这地方,男女口音居然不一样。
车再向深处开,反而看不见什么人影了,天色渐暗,几乎入了夜,山里响起鹧鸪的叫声。
梵塔打开前照灯,灯亮的一瞬间,道路尽头突然出现了八个猩红的人影,八位窈窕女子各站一方,身穿血红嫁衣,盖头遮面,露出一点下巴,戴着银色面具。
两人都绷紧精神,林乐一摸出黄表纸,抿湿毛笔准备应对,可车开到近前,才看出挡路的是八道石柱,用红泥抹平表面,远看艳红如血,八道柱子各擎一方,支撑着摇摇欲坠的天空。
“停车看看。”
车停在天柱下,打开车门便被闷热的干风扑了一脸灰土,林乐一下车抚摸石柱表面的红泥,已经风化成了石皮,用指甲抠不掉,沾了一手红土。
天柱之间的石砌栅栏刚好无法容纳汽车通过,再想深入就只能背上行李徒步了。
林乐一拍了拍手上的红土:“这地方凶险。红泥里面裹黄纸,咒封生魂,镇在这底下。厉鬼镇村,还不知道里面封着什么东西呢。要不是和轩正熟悉,我真要以为她拐我进来当祭品了。早知道请我大哥一同过来多好。”
“还进吗?打道回府?”梵塔用指节敲了敲石柱的红泥外壳,在预言里见过的荒山与此有相似之处。
一阵干风拂过,吹得两人抬臂挡住脸,口鼻灌了一股土气,八道天柱正后方有座石碑,表面覆盖的灰土被狂风吹落,露出四个漆笔红字——
女言招祸。
“若是按直觉行事,我该离开这儿。”林乐一凝视石碑半晌,拳骨绷紧,青筋毕露。
九寿村
“与其回家后悔终生,还不如进去看看。”林乐一从车里拿出背包挎上,踩着石槛跳进去,腿上贴了止痛贴纸,平常跑跳不会太痛。
“后悔终生……至于吗。”梵塔脸上的某一丝肌肉抽动了一下,连他自己都说不清这股无名火是从哪儿升起的。翼虫部落不允许预言之子以身犯险,自己顶着压力带他来瘠山,他最好抱有一点感恩之心。
“在这种地方逛久了,容易黏上不干净的东西。鬼怪都是阴阳属性,你当心点。”林乐一走在前面,和梵塔拉开了两三米距离,路上话很少,多在东张西望观察四周的地形。
梵塔跟在后面,他今天穿得素净,把身上的金饰都摘了,只留下林乐一亲手打的那套金手饰,上半身穿一件贴身半袖,肌肉把衣服撑紧,形状分明。
才下午四点,瘠山里却已经黑得看不清路了,乌云像一张厚棉被盖在头顶,闷得人呼吸不畅,一群黑鸦扑棱着翅膀飞到道边的枯树上,错落站着,毛发干枯,眼睛蒙着一层死白色,朝他们嘶叫。
“你走慢点,别分那么开。”梵塔在后面说。
“我?”林乐一指着自己转过头瞧他。
梵塔脚步急停,林乐一的脸蒙着一层不正常的僵死白色,双眼变成白内障,嘴角有些腐烂了,青紫色的溃烂一直烂到脸颊,脖颈也有一条红线,像极了被砍头又接回身体上。
他惊诧不已,黄金瞳燃起金色碎星,当看破万相的眼睛再次睁开,发现林乐一并没回头,而是一直走在前面。
梵塔快步追上,扶住他的肩膀叫他,林乐一莫名其妙转过来,脸是正常的。
“怎么了?你害怕吗?”林乐一顺势捉住他的手,五指扣紧,“不要紧,可以和我说。”他勾开自己衣摆上缝的暗袋,“你进来躲着,有我在不要怕呀。”
“是怕你暴毙。”
“哦。”林乐一眼神里透出些失望。
“这地方确实有古怪。”梵塔说。林乐一见到路边的深坑就想往里面望,被梵塔扯回去。
徒步走了二十多分钟,才看见村落,是个相当落后的山村,拿泥块堆了个入口,立了块牌写着“九寿村”,男人们在村口修补迎亲花轿,村里喜事将近,人们脸上都洋溢着笑容,干活起劲,光着膀子大汗淋漓。
梵塔侧耳倾听,轻声说:“轿子里有抓挠声。”
林乐一直接走过去,耳朵贴近花轿,听见里面指甲挠木头的声音,莫不是强行成婚,把新娘子关在里面了?他一把掀开轿帘,里面突然涌出一股焚烧热气,仿佛掀开的是高压锅盖,高温冲了一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