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几乎没有任何灯,夜空雾蒙蒙的,只能朦胧看清脚下的一点道路,林乐一凭借白天的记忆向前摸索,找到了一处完全避风的拐角,停下来,点燃轩正的信,口中振振有词念咒。
但烟雾乱流,并未指引方向。
“这里有灵师的灵力在与我对冲。”林乐一甩灭燃了一半的信纸,小心回收,“诅咒师用复杂的手法在这座山施过咒,在人家的地盘我会受到干扰。”
“如果能遇到本地虫子,倒是能问询一二,但这里植被荒芜,土地炽热,旧世界的同胞在此难以生存。”梵塔趴在衣裳口袋里,歪头感受风的流向,捕捉足指了一个方向,“那座房子阴凉些,去找找看。”
村落深处有座石砖盖的学堂,林乐一潜行到附近观察了一下,这地方废弃很久了,地上的浮灰足有一节手指头厚。门用链子锁挂着,推不开,窗户是纸糊的,早就漏了,有淘气的小孩钻来钻去,弄出一个大窟窿。
林乐一也从窟窿里钻了进去,落地溅起一片灰尘,呛得他连打几个喷嚏。
课桌破破烂烂,颜色都不一样,都是从各家收上来的废品改的,但做工认真,不至于写字时摇晃,几乎每个桌面上都整齐地贴着小红花贴纸,有多有少,有个成绩好的桌上贴了长长一排。
林乐一在这张桌子里找到了一个旧得发脆的作业本,里面的字迹和轩正的一模一样,这张是轩正的课桌。她离开瘠山两年了吧,这个座位一直没人坐吗。
作业本里夹着一张照片,不过不是轩正的,而是一个斯文慈祥的老太太,戴着细框眼镜,戴着一顶咖啡色的无檐毛呢帽子。
“这是她老师吧。”林乐一拿起照片用手机照亮,“一看就是从城市来的精致小老太,来瘠山支教吗。应该就是轩正信里提过的宋老师。”
作业本里还夹着一片干花,脆弱的花瓣几乎透明,呈淡紫色三角形。
“是新世界的野花。”梵塔说,“旧世界没有。这老太太去过新世界。我明白路边的女人为什么都说畸体语、还带着福夏地区的口音了,因为人类前往新世界普遍会在玻塞城落脚长住,玻塞城离福夏沙地很近,畸体口音几乎一样。她们的畸体语是跟这个老太太学的。畸体语的发音在喉咙,不需要张大嘴,被金线缝住嘴的女子们以此语言沟通。”
“这里有什么小虫子居住吗?”林乐一翻开地上的石板,里面躲着几只慌张的鼠妇,梵塔过来问话,可惜这几只潮湿虫一生都没走出过这座屋子,什么都不知道。
林乐一才站起身,偶然瞥见最后一排的课桌前出现了一抹猩红颜色。
一位穿着红衣的新娘就站在课桌后,低着头,红盖头无风而摆动,四角垂坠的金铃轻响。
梵塔发觉林乐一身体僵硬盯着教室一角看,飞到他头顶,扬起上半身和捕捉足,但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感到一团阴阳属性的力量在墙角处流窜。
女子就站在那儿,林乐一面对她依旧神色如常,其实后背早已渗出冷汗。
灵师见鬼是常事,红衣鬼就稀罕得多了,死前怨气极大化为厉鬼,才能显现红衣,红色部分越多,厉鬼越凶悍,这位更是从头到脚的红。
新娘子动了。
林乐一不动声色摸进怀里掏符纸。但他不是专业道君,也不是道行够深的诅咒师,对付红衣鬼怕是不够用。
她向学堂门口走去,不能说走,她是飘过去的,裙摆微微扬起,绣花鞋并在一起踮着脚尖移动。直接从上锁的木门穿出去了。
林乐一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居然跟了上去,翻出窗户,红衣鬼消失了,他只能放空脑子跟着直觉走,渐渐忘记了周围风景的变化,当他再清醒过来,已经转到了一座巨大石像面前。
天都亮了。
梵塔一直落在他头顶,亲眼看着林乐一被附身操控一般直勾勾朝这里走,拐弯走小路脚步熟练,仿佛早已知道路线。
“你没事吧?”
“没事……冤有头债有主,那鬼魂对我没恶意。”
眼前的巨大石像由一座完整的百吨巨石雕刻而成,从体型上看是一位女子,张开手臂作搂抱状,抱住下方的石门入口,石像的脸已经被腐蚀到看不清五官了。
石门外蹲着两头铸铁镇墓兽,相对而放,守着石门内的东西。
林乐一抚摸石门上的密文,推了推,纹丝不动,围着镇墓兽转了几圈,什么机关都没找到,只捡到了一只千纸鹤。
纸还很韧,是新叠的。林乐一嗅了嗅千纸鹤,掐指计算方位,在巨大石像西边的枯草堆后捉住了一个躲藏的少女。
那女孩还想跑,被林乐一攥住了胳膊,他笑眯眯蹲下,让自己处在较低的视角:“别害怕,我不是坏人,我是轩正的同学,城里的同学。”
少女停止挣扎,看着林乐一这张充满迷惑性的脸,脸颊慢慢红透。她很内向,矮小清瘦,大约十五六岁,比轩正瘦弱太多。林乐一耐下心等了一会儿,轻声问:“你是九寿村的吗,认不认识轩正?你知道她在哪儿吗。”
少女说了一句畸体语。
梵塔用畸体语重复了一遍林乐一的问题。
她看呆了,螳螂居然会说话。
林乐一眯起眼:“很神奇吧,我给了你一点和虫子沟通的能力,所以你才能听懂,你比别的小朋友厉害。哥哥,你翻译给她。”
梵塔用畸体语说:“轩正的位置在哪儿,不说就让蚂蚁把你吃了。”
少女惶恐逃窜,拉着林乐一的手向深山里跑,林乐一只好跟着她,刺花螳螂在后面飞着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