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是为这件事来的呢,前些日子有位夫人病了,医师说是心火旺盛,开了个方子,要每日煎服,喏……就是……就是这甘草。”
陈大婶下巴朝方才拿过的药材扬了扬。
前月十五的时候,她碰见你出门卖草药,看你穿的单薄,觉你可怜,问你是谁,我说了,可能就记住你了,便找我来问问你有没有多的,不如一并卖给她,她也省事,你也挣钱。
“夫人肯出这个数呢。”
陈大婶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
宋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衫,海棠瓣儿似的嘴唇抿起,她前月的确是去桃叶街杏林药铺卖了药材,可能那夫人便是在那遇见的自己。
可她,并不觉得自己可怜。
“夫人若是心善,不若去买江伯的药材。”
江伯就住在村东头那棵大槐树旁,采了大半辈子药辛苦养大的儿子出去经商,却遇到了战乱,再没回来过。
江伯想多采些草药攒点路费出去找,连雨天也披上斗笠上山,却遇到了泥石流。
所有的积蓄都用完了还欠了一堆的债务,才保住了一条命。
可是,一条腿没有保住。
江伯没了腿,却有一堆债。
每天拖着剩下的一条腿,爬山,采药,卖药,煮饭。
药材铺的伙计见他一个孤寡的老头,又残废,又没个儿女在身边,便压价压得更严重。因为他们清楚他没得选择。
贱卖总比饿死强些。
夫人肯出比这高的价钱是好事,若是收购江伯的药材,他也能减轻些负担。
况且江伯的腿,经常到街上卖药材也不方便。
宋涟想着。
“那糟老头子的药材谁要买!”
陈大婶的声音骤然拔高,面带嫌弃之色。
看到宋涟抬头看她,语气又和缓下来。
“你想想,夫人到底是个干净清爽的女子,那个腌臜老头采的药,怎么能放心用呢,万一他采药的时候抠脸挠头,吐痰摸脚,这样的东西拿给人家用,呕也呕死了。”
宋涟摇摇头,江伯并不是那样的人,因为所有的生计都寄托在这上边的缘故,他采药的时候极其的认真,速度也快,仿佛要所有的时间用在采药上才不算浪费,根本不会有时间做这些闲事。
而且江伯对自己采的药要求是极高的。
没有断腿之前,其实药铺那些伙计也喜欢收江伯的药,因为他从不会干在贵的药材里加廉价药材这种偷斤短两黑心肠的事情,而且有残次的药材他都会提前挑出来,折价卖。
根本不会有陈大婶说的这种事情发生。
不过改变他人的根深蒂固的观念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宋涟也不想在这样的事情上面浪费口舌。
“那好。”
“你这是同意了。”
陈大婶笑起来。那也是,哪有人放着这种好事不去做的。
宋涟点头,她可以把自己采的药材卖给夫人,再以夫人的价格从江伯的手中买甘草,去街上的药铺卖,如此一来,同样能让江伯得到双倍价格的银钱,夫人也不糟心。
“不知道是哪户人家?”
陈大婶说了一个名字,又去观察宋涟的神色。
见宋涟果然色变,将手抽了出来。
“婶子还是另寻他人吧。”
陈大婶说的那户人家,正是逼死了那个女孩的地主家。
陈大婶讪笑了两声。
“你也听说那件事了。”
宋涟点头,不知怎的,心头凭空生出一种恼怒来。
她站起身来,将门打开。
“婶子若没有什么旁的事情,便请赶快离开吧,我喜欢清净,往后若无事,也不必再来。”
她是个胆怯的人,也并不喜欢刻薄的对人说话,说完这两句便住了口。
陈大婶却没有离开的意思。
“别有这么多偏见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