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的不痛快总是一晃就过去了。江晏却不是那样的。
江晏就那么发着脾气一跑了之了,还生着病。现在不一定在哪个角落里蜷缩着呢。
想到他那天离开时头也不回的样子,纪天星就很难过,内疚到不行。他又想自顾自地大哭一场了。
可是光哭又没有用。他总得打起一点精神来。不然江晏怎么办呢。
纪天星深呼吸了几下,努力挺直身体,点燃了香磕头。香灰又落在了手上,他也没去管。
上完了香,纪天星拍掉手上的香灰,在蒲团上抱膝坐下来,仰头看着高高的佛像,喃喃道:“……他主意太正了,听不进别人说话。我是实在没什么办法了,菩萨菩萨,你管管他吧……”
想到江晏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纪天星又赶紧把话往回拽:“嗯,要是他实在犯了什么错,你也别罚他,有什么不好的事,都落在我身上吧,别人都说我命硬一点……”
话还没说完,忽然听到有东西在身后轻轻落地的声音,紧接着,有人猛然从背后一把抱住了他。
纪天星吓了一大跳,可紧接着他就认出了那个怀抱,放弃了挣扎。
他没回头,也没说话,只是感觉这些天一直很紧绷的心,终于轻飘飘地落回了原位。
江晏跪在纪天星身后,紧紧抱着他,也没说话。
殿外雨声淅沥,纪天星全身都湿透了。但衣服下的身体还是那么热,那么暖和。
江晏无法自控地低头,吻住了纪天星湿漉漉的颈窝。
纪天星终于开了口,有点困惑有点无奈的那种:“你别蹭我脖子了,我身上全是水……”
他想要回头,江晏停了下来,死死抱着他,沙哑道:“我没蹭你……”
“你还想怎么蹭我?”纪天星去掰江晏的手,掰不开,又放弃了。他从心里觉得有点丢脸,讷讷道:“你怎么在这儿啊,什么时候来的?”
江晏不说话,只是把下巴搁在他颈窝里,低低地笑了。
“问你呢。”
江晏还是不说话。他想,纪天星原来是真的不知道。不过这也对,他们从小就老是这么抱着,已经是习惯了。人总是按照习惯去想事情的。
他的笑容更大了。
纪天星终于恼了:“你怎么回事啊……”他想要伸手掐江晏一把,又想起了他的病,于是手落上去,变成了去撸江晏的袖子。
衣服底下的皮肤露出来,纪天星立刻急了:“你到底有没有去看病啊!荨麻疹不是两三天就消了么!你这个都要感染了!”
江晏终于松开了他,眼睛有一点红,但里头盈着很灿然的笑意:“没事儿,皮外伤,总会好的。”
纪天星漂亮的眉头拧成了疙瘩:“你是不是根本没有好好上药吃药啊!”
“它就是好得慢一点么。”江晏还在那里笑,声音沙沙的,带着几分绵软。他伸手去揉纪天星的眉心:“别担心。”
“哪能不担心。”纪天行嘟囔着,声音低下去:“江晏,你以后不能这样。心里有什么事,千万要说出来,不然要做病的。”他停顿了一下,小声埋怨道:“跑掉躲起来,又不解决问题。”
“心里太乱,我就是想一个人静静。”江晏承认道。
“那你现在心里静下来了么?”纪天星认真道。
“清凉无比。”这话一出口,江晏便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静和满足涌了上来。他含着笑,再度倾身抱住了他的星星。
外头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在纪天星看不到的地方,江晏看见了佛像的垂眸。
你什么都不必知道。江晏释然地想。这只是我自己一个人的心障。
第43章冬霜沉1
烫伤好得慢一些,终究也是好了,只是在皮肤上留了痕迹。江晏对此并不在意,他知道时间久了,这些痕迹总会消失的——皮外伤而已,本来就不是什么大事。
真正的大事都在心上。
可是认真想想,心上好像也没有什么大事。滔天巨浪过去后,一切重归安然。
唯有心境和从前有些不同了。他现在看着纪天星,心里比往日还要踏实满足得多。
不管怎样,自己都是他最重要的人。
江晏明白自己已经占了那个独一无二,于是觉得旁的事已经全都无关紧要了。
生活似乎也没有什么改变。他们本就亲密无间,虽说如今心怀了鬼胎,时不时要稍微克制收敛一些,但终究还是很亲密的,并且因为暗藏的心事,甚至多了一点隐秘的愉悦。纪天星什么都不知道,于是那种隐秘的愉悦只属于江晏一个人。
这样就很好了。江晏想。完全可以一直这样下去。
总之他的心障一时半刻什么都没碍着,就这么沉下去了。江晏心安理得,于是又是那个万事淡然,凡事都可以随意笑笑的模样了。
倒是纪天星从庙里回来之后,吃了挺久的素。他也没有大张旗鼓地宣布“我要吃素了”,只不过是打饭时悄悄地不再碰鱼和肉了。
江晏最初以为是供长明灯花光了他的零用钱,后来发现星星真就是不怎么碰荤的了——哪怕江晏打了荤菜,他也能在里头只挑配菜来吃。
这怎么能行呢。江晏暗暗不安,很恳切地劝他,说菩萨不在乎这个。
纪天星说,我在乎。
他说这话时神情很自然,很平静,又有着不容动摇的笃定。
在某些时候,他的顽固其实并不比江晏要少。
江晏难得地反省起了自己,觉得自己以后哪怕是装,也要装出一副和气宽容心地善良的大好人样子来——有些事当时看着不过是震惊和动容,可是冷静下来,越想越让江晏感到后怕。
他了解纪天星,如今甚至比从前更加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