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同福楼抢到了最后四个熏大肚和两根熏肥肠,转头看见久盛斋上了新出锅的酱牛肉,又挤过去买了三大块……
等到了谷丰园门口,两个人手上已经提了不少东西了。
老字号店铺里也是人山人海的样子。点心一屉又一屉,全是新出锅的。那些叫得出名字和叫不出名字的点心往柜台上的不锈钢槽子里一倒,热气直往人脸上扑。柜台上头成串的红色的塑料小牌,上头写着每种点心的价格。售货大姨在后头给顾客装点心称重,偶尔顾客犹豫一下,立刻会收获不耐烦的催促声。
江晏和纪天星挤到了卖月饼的柜台前,刚好几屉新出炉的月饼送了上来。江晏非常熟练地说我要礼盒,八个一盒,装六盒,要某样某样,又要十六个一盒的,装四盒,要另外的某样某样。售货大姨立刻拿过包装盒,开始依照要求给他往纸盒子里捡月饼。
大姨训练有素,下手打包都是飞快。纪天星估摸着她要装完了,立刻想要开口。没想到江晏拦住了他:“等下我们出去分。”说完喊售货员结账,一打小票,居然花了七百多,引得周围的顾客纷纷侧目。
大姨把月饼盒子摞起来,全用细绳捆好,又给了他厚厚的一叠礼品袋。江晏单手拎着那一大堆月饼,护着纪天星原路往回挤。经过点心柜台,还顺路买了热乎的葱花缸炉和山楂锅盔。
好不容易挤出店门,当真有逃出生天的感觉。两人四手全占满了,但算下来,还是江晏承担了大部分重担。
路边有家卖肉龙的面食店,江晏的目光在那里停留片刻,又继续往前走去。纪天星知道他喜欢吃那个,但手上东西多,又犹豫,于是很干脆道:“我去买一块吧,咱俩分着吃。你中午都没吃饭,点心太干巴了。你先往前走,我马上过来。”
说完便提着东西挤了过去,把江晏的呼喊声丢在了后头。
肉龙也是刚出锅的,现切现卖,门口的顾客都没有断过。纪天星买了一大块,又努力往回挤,刚挤了没几步,便看见了江晏无奈中带点笑意的脸:“喊你半天,你头都没回。”
“这不是买到了么。”纪天星得意道。
在这样一条巷子里,回头是想都不要想的。人推着人一路往前,两个人不知不觉从长丰巷走到了宁丰巷,快到江畔的时候,人终于渐渐少了。
他们很有默契向着石头围栏走去。
台面很干净,他们放下身上所有的东西,像小时候那样坐了上去。纪天星拍拍手,把肉龙在塑料袋里一分为二。
大的是江晏的,小的是他的。
分是分开了,但不好直接用手拿,于是两个人小心地各自隔着塑料袋,捏着自己那一块,慢慢吃着。
老店生意能长久不衰,自有它的道理。这一家的肉龙里填的馅料是小块的卤肉,红亮的肉汁都浸到了暄软的面皮里,热腾腾的吃起来,有种踏实的滋味。
纪天星好不容易从人堆里挤出来,这会儿有点儿恍惚了。肉龙挺好吃的,但他咬了一口就开始对着江水发呆。等到回过神来一看,江晏那块已经没了——江晏大概真的是饿了。
纪天星顿时有点儿后悔了:“我再去买一块?”
“不用的。”江晏道:“就是垫垫。”
“那这个你吃吧。”纪天星很自然道:“我不饿,就咬了一口。”
江晏也没客气,直接拿过去,很自然地就着他咬下的地方吃了起来。
纪天星托腮看了他一会儿,觉得江晏认真吃东西的样子不光看着很舒服,好像还有点可爱。那枚清晰硬挺的喉结在铁灰色的衣领上滑动,看起来既坚硬,又灵活。
手指摸上去的话……
这个念头让纪天星忽然有点儿不好意思。他移开了目光。
秋日午后,江上鳞浪翻涌,滟滟生银,鸥鸟轻盈如羽,在其上翩然飘行。
无尽的江水看久了,跃动的波光就变得安宁,整个大江仿佛变成了一条长长的银带,不知蜿蜒去向何处。
纪天星尽力向远处望去,只能看见天光水色渐渐融在一起。
他回过头来,指给江晏看:“你看那里,是不是好像天和水完全连在一起了……”
江晏不知何时已经吃完了手上的东西,正温柔地看着他:“光线的关系吧……”
话还没说完,一阵风突如其来吹过。
许多落叶从他们头顶飘下。
纪天星感到眼睛猛然一痛。他赶紧闭上眼睛,泪水还是飞快地沁了出来:“……啊,迷眼睛了……”
风停了,江晏关切的声音响起:“好点了么?”
“没有……”纪天星伸手想要揉眼睛,却被按住了。
“你等一下。”江晏安抚道。水声响起,片刻后,一双湿淋淋的,满是薄茧的大手小心翼翼捧住了纪天星的脸。
紧闭的眼睑被非常小心地撑开了,江晏漆黑的瞳仁撞进了视线:“好像……没看到有什么啊……”
纪天星的心跳起来,他委屈道:“疼……”
“那吹吹。”江晏安慰道。
轻柔湿润的风在眼睛上拂过。纪天星用力眨了眨眼睛,疼痛消失了。但心却跳得越来越快。
四目相对,好久都没有离得这样近,纪天星总觉得自己好像应该做点什么……他缓缓贴向江晏的面颊,感到那一瞬间江晏的呼吸和自己的呼吸一起消失了……
然而下一刻,江晏猛然退了回去。